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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我的一生 ...

  •   雨声渐大,击打窗扉发出叮咚叮咚咚声。大风吹过山间,卷起阵阵呼啸。屋里特别安静,吴鱼听得见自己心腔躁动的跳跃。

      应丘目光深沉,“在我没有出现之前,你不曾陷入这样的纠结怀疑。你勇敢坚强,无所畏惧。”

      “那不一样。”吴鱼看着应丘,再次重复:“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应丘没有问,因为吴鱼正在看着他。那双明亮的黑眸中有异常浓烈的情绪,应丘有种直觉,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那些情绪都会倾泻而出。

      “我累了,回去睡了。”吴鱼转身,潇洒地走了。

      应丘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往后靠在床边,肢体依然还有些紧绷。

      在应丘看来,吴鱼是玉浮岫在凡间的新身份,这段重新开始的人生本应当个猎户,健康顺遂。玉浮岫此前受过太多苦,普通平凡的过完这一生,是应丘最真切的希望。

      龙魄珠改变了吴鱼的命运,使他颠沛流离饱受折磨。事已至此,应丘坚决不再干扰吴鱼的人生,等自己伤好一些,就把吴鱼送到姬银身边。

      姬银才是吴鱼的命运转折,希望吴鱼偏离的命运能因姬银有所改变。

      山里风大雨大,应丘没什么睡意,闭眼眯了一会。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应丘。”

      熟悉的声音让应丘皱了眉头,吴鱼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说:“隔壁几间房没关窗,床铺都被雨打湿了,我好几天没睡觉,有点头晕,不适合睡在湿床上。”

      应丘:“所以?”

      吴鱼的脚已经踏进房间,比应丘昏睡时积极多了,“施舍我半边床位好吗?”

      无需应丘答应,吴鱼自觉走到床边脱下靴子,冲应丘笑道:“方才我洗过澡了,衣服也换了,不脏的。”

      果真,吴鱼穿得很干净,发尾还有点湿,连下颌的胡茬也清理干净了。

      应丘婉拒,“回去把窗关上,换床床单被褥。”

      “别看星山盟伙食好,房间四处漏风,这都快入冬了,山风吹得头疼。就你这个房间好一点。”吴鱼眨着眼睛看他,试探地爬上床榻,“那我睡里面?”

      应丘闭了下眼睛,掀开被子起身,打算去隔壁休息。

      吴鱼一把抓住应丘的袖子,疲倦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听起来尤为可怜,“我经常想起那几年的噩梦,苏阿嬖死了,扶霞宫正在追缉他的魂魄,万一他跑回来报复我怎么办?”

      先不说苏阿嬖没在鸿门宴那天认出吴鱼,就算要报仇,也该先找应丘。

      龙魄珠的事本来就让应丘深感愧疚,听吴鱼这么说,他心软了,坐回到床边,“你睡吧。”

      “那你不走了?”吴鱼躺在里侧,抓着应丘的衣袖不撒手。

      “嗯。”

      “好。”

      吴鱼是真困的熬不住了,说完话没一会就睡沉了。呼吸平稳绵长,眉峰轻蹙,神色有些不安。

      应丘极轻的叹了口气,用法力烘干吴鱼耳边潮湿的发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吴鱼肩头。外头的雨一时半会没有停下的迹象,应丘伸手一挥,床在前布下无形结界,隔绝喧闹的雨声风声。

      做完这些,应丘慢慢把衣袖从吴鱼手里抽出来,披上外衣离开房间。

      滂沱大雨倾洒,在山间化作白茫茫的浓雾,顺着地势漫涌。

      毕枢站在偏殿长廊上望眼欲穿,见应丘从房间里出来,兴师问罪,“顾岑海去哪了?”

      “应该快回来了。”应丘的目光落在毕枢手腕的墨玉环上,想起他红瞳白发的样子,“那个时候多谢你了,那些恶灵咬的都是皮肉伤,但着实恼人。”

      毕枢说:“不用客气。你是顾岑海的师父,按理说我也该称你一声师父,就看你认不认了。”

      应丘挑眉,“这是你跟岑海之间的事。”

      “他很听你的话。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苏阿嬖死后魂魄逃脱,他按你的意思立马让扶霞宫用追魂引追踪。凡间宗门因清源大法的事躁乱无主,叶恪带着叶清主持大局,有条不紊。”

      扶霞宫在宗门间素有声望,应丘的重心是对付苏阿嬖,其他的事自有顾岑海和叶恪妥善处置。顾岑海办事,应丘一向放心,唯一让应丘感到意外的是,岑海招惹上了毕枢。

      “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这么年轻?是有什么不同喜好吗?”应丘审视毕枢,少年老成,看起来十分深沉。毕枢斩杀恶灵时,面貌比现在成熟许多。

      毕枢转动腕间的墨玉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罢了。”他又打量应丘,“你是赤龙一族?”

      应丘颔首,跟毕枢一起讨论恶灵之事。他们都认为那些恶灵不是苏阿嬖的术阵,而是从某个地方引过来的。以术诀操纵恶灵,可吞人魂,杀天神。

      “风老。我曾听苏阿嬖说起过这个名字,这个人似乎是魔族的领头。”应丘很坦诚的跟毕枢分享自己知道的信息。

      毕枢道:“你把这些消息告诉我,不怕我心怀不轨?”

      “若在红尘经历过,便不会那么执着于命定一说。你看起来涉世未深,绝不是风老那等潜伏在凡间多年的魔族。你满心满眼都在岑海身上,恐怕也没功夫当魔族的细作。”应丘没有调侃,而是平静的陈述这些。

      毕枢十分认真的说:“他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们应该在一起。”

      雨雾随风飘到廊上,应丘吸了口冰凉的水汽,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族里有什么规矩,但是我认为命定不是将你跟他绑在一起。岑海喜欢自由,你也有你的事情,就算你们分离,甚至天各一方,两颗心经历万般磨难还能彼此靠近,那才是命定之人。而不是等着天降的命运捡媳妇。”

      毕枢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世上没有应该怎样的事。若你认为的命定需要靠一张契阵才能维持,那有什么意义?除了相连在一起的痛感,你什么都感受不到。你尽快找时间带岑海回去解契。”应丘走到毕枢身边,拍拍他的肩,语气低沉的警告:“如果你对他失礼,等着我来找你。”

      “我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如此便好。”应丘进了隔壁房间。

      室内一片阴凉,床榻被褥被雨打湿,应丘点燃烛火,二指亮起一道法光穿过屋顶直冲夜幕。

      很快,房中出现一个身影。这人来得匆忙,身上沾满雨水,朝应丘俯身拱手,“见过神君,我乃监看此地的星官洛临,收到神君传召,还请吩咐。”

      应丘冷声问:“这是何处?”

      洛临抬头看了应丘一眼,单膝跪地,“神君恕罪!前几日星山盟一场交战,我听闻动静匆匆赶来,不巧神君受伤昏迷。至今才来拜见,望神君见谅!”

      “拜不拜见都无关紧要。星山盟散发魔功,你身为监看星官,竟毫无察觉?”应丘周身气压冷沉,让人心生敬畏。

      洛临星官不敢直视,道:“实在是此地灵泽充沛,我道行太浅,无法辩察。多亏神君慧眼如炬,看穿星山盟伪装,除了这一大害。”

      应丘漫不经心的抵着下颌,长眸闪过一丝冷冽,“洛临星官,你是生来神族,还是从下界历劫飞升?”

      洛临不明其意,如实说道:“千年前,我原是凡间宗门修士,有幸飞升位列仙班。”

      应丘:“那你这一路也很辛苦,千万不要因为此次疏漏丢了差事。尽快将这里发生的事如实上报天界。再告诉明斋真君,凡间魔气作乱,让他配合我抓住魔族余党。”

      洛临:“是。神君若有需要,我必倾力效劳。”

      突如其来的暴雨阻了顾岑海回山的路,他已不是凡身,施法就能避雨,完全是不喜欢潮湿。天黑下来,顾岑海提着两个食盒回到星山盟。

      大战过后的星山盟在雨中更像是一座荒废的古墟。毕枢撑伞来迎顾岑海,得知他下山是为给吴鱼买吃食,有点不开心。

      “你冒这么大的雨出去就是为了给一个凡人买吃的?”

      顾岑海听出他的不满,“我就爱乐于助人,你别管。”

      毕枢更不爽了,“你为你师父,为别人,总是能这么毫无保留的付出,你对我怎么就——”

      “我对你怎么了?”顾岑海打断他的话,嘴像淬毒了一样,“你能跟我师父比吗?没有所谓的契阵,我们就是数面之缘的陌生人。小子,你该叫我一声爷爷,别整天没大没小,脑子里尽装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开。”

      顾岑海绕过挡路的毕枢,自己施法避雨,径直往前走了,全然不管毕枢的黯然神伤。

      房间里灯火通明,顾岑海走进去才发现不是师父白日住的那间房,把食盒放在桌上,“师父,你怎么换房间了?”

      “吴鱼在隔壁睡觉。”应丘递帕子给顾岑海擦雨水,“谢谢你照看他。”

      顾岑海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手,“我忙着给师父疗伤,还真没顾得上他。不过要是以前,玉浮岫早就把我丢出房间了,哪里还有我给师父尽孝的机会,嘿嘿嘿。”

      应丘看着傻乐的顾岑海,也跟着勾起唇角,眉目间却有几分隐忧。

      “师父,玉浮岫怎么会来凡间轮回?”顾岑海还不知道前因后果。

      应丘将脱离灵胎一事告诉顾岑海,心里不安定,“自从吴鱼因龙魄珠进入星山盟之后,他的命运发生改变。我很担心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岑海知道师父和玉浮岫此前的坎坷,对这么慎重的事情没有更好的建议,只能安慰,“师父,凡间百载很快就会过去的。玉浮岫一定会平安回来。”

      “很快吗?”

      顾岑海看出应丘为此忧愁,可这种事情,他这个做弟子的怎么好说。何况他自己也没什么感情经验。

      吴鱼醒来时,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无风声无雨声,静得可怕。他坐起来左右张望,没有看到应丘的身影。

      他都这么可怜,应丘还是走了。是不是他太死皮赖脸,让应丘不喜欢。

      吴鱼坐在床边想了很多,越发肯定应丘是讨厌自己,想到这,他心口被一阵酸胀的感觉填满,身体隐隐刺痛。

      房门轻声打开,吴鱼正双手捂面自顾自地忧伤,忽然从指缝里窥见一丝光亮。

      “你不舒服吗?”应丘放下食盒快步走到床前,半蹲在吴鱼面前,“是不是头痛?有没有哪里难受?”

      吴鱼慢慢打开掌心,从双掌圈出来的范围内看到一双关切担心的目光。周遭寂静,吴鱼更加专注的看到了应丘对自己的担忧,听见应丘问话时的温柔。

      “你太多天没睡觉,身体疲倦一时恢复不过来,现在有些头晕是正常的。应该没事。”应丘担心吴鱼发热,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身体无恙后,站起来点亮屋内烛火。

      应丘打开食盒,把食物一一摆在桌上,叫吴鱼起来吃饭,“你睡了六个时辰,应该也饿了。夜里凉,穿件衣服。”

      吴鱼很安静,像在仔细听应丘说话,又像是睡糊涂了。他坐在桌边,接过应丘递来的温水喝了半杯。应丘注意到吴鱼赤着脚,也没穿外衣。

      “穿上。”在吴鱼喝水的时候,应丘取来吴鱼的外衣,另一只手里拎着吴鱼的靴子,放到他脚边。

      吴鱼听话照做,系上衣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方桌摆满食物,应丘提前用法力温热了,在吴鱼对面落座,“我跟岑海说点事情。就在隔壁。”

      “你是讨厌我,才出去的对吗?”吴鱼看着应丘,目光晦暗。

      应丘有些皱眉,还是解释,“我们说话会吵到你。”

      “那你可以把我叫醒,没必要特意跑到外面去。”吴鱼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他知道应丘没有别的意思,但就是因为这点事情心里不痛快。

      应丘看了他很久,很直白的指出,“吴鱼,你有点无理取闹。”

      吴鱼倏地握紧拳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应丘,并不否认。

      因为吴鱼非常肯定应丘在意他。暗中用龙魄珠保护他,大殿倒塌时,应丘宁愿受伤也要护着他,还有刚才的照顾和关心。

      这些细微的举动就是吴鱼可以握住的底气,他不愿意再这么患得患失下去。

      吴鱼凝望着应丘,语气平和下来,“应丘,是你答应我不离开这个房间,我醒来的时候没看到你,就在想是不是我太无赖,让你讨厌。我不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可对于你,我没办法。”

      应丘双唇紧抿,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没关系。你吃饭吧。”

      “我以前从不期望将来的生活,只看眼前的路。可这段时间我有了一点期望。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吴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目光真挚,“应丘,我钟情——”

      应丘霍然站起来,凳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中断了吴鱼没说完的话,“你太累了,早点睡。”

      吴鱼诧异的看着说完话就走的应丘,追过去一把抓住应丘的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时候不早了,”应丘背对着吴鱼,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长眸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纷乱,“我去隔壁睡,不打扰你。”

      应丘想要抽回手,吴鱼更用力的紧紧握住,一步步走到应丘面前,质问道:“你猜到我要说什么?”

      “如果我在这里会让你困扰,我今夜就走。”应丘急于斩断牵连,声音极其冷酷。

      吴鱼咬紧牙,眼眸泛红,“这么避之不及,应丘,被我喜欢会让你很难堪吗?”

      应丘面上一派平静无波,下颌却绷得紧紧的,喉结极细的滚动了一下,“我们不是一路人。”

      无法相配是吴鱼心里的痛,他仍然不肯放弃,有着豁出一切的勇气,“我吴鱼只有这一条烂命可以折腾,如果你敢,我愿意把这百年岁月都留给你。”

      这是吴鱼头一回喜欢某个人,就像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无论是暖晴芳菲,冷风霜雪,吴鱼全都接纳入怀。

      “我不需要。”

      一声惊雷在远方炸开,震得群山轰鸣。疾风骤雨猛烈的拍打窗户,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吴鱼慢慢松开指尖,语声很轻,“雨大路滑,等明日再走吧。”

      应丘没再说什么,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吴鱼没有跟自己闹意气,他坐在桌子边,拿起筷子吃饭,吃饱之后上床睡觉。

      风雨已经狂暴到极致,哗啦啦的巨响连绵不断。应丘静坐在房中,一夜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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