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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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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空气湿润微凉,裹挟着草木与泥土淡淡的清香。
吴鱼整晚睡得很踏实,神清气爽。他到外面打水洗漱,在长廊拐角遇到刚刚起床的顾岑海。
“早啊。”顾岑海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早。”吴鱼很自然的问道:“顾前辈,你师父修的是无情道吗?”
顾岑海打了个哈欠,“不是啊。”
“那他会娶妻生子吗?”
“不会啊。”
“吃早点吗?”
“不了。”顾岑海清醒了一点,挠了挠头,看着已经走远的吴鱼,“他问师父的事干嘛?算了算了,随他去。”
吴鱼将昨夜剩的糕点当早点,他端着碟子站在门前的长廊边,一边看雨后云海,一边吃糕点。
身后的房门打开,吴鱼回头看了一眼,应丘神色平淡,好像昨夜无事发生。吴鱼不冷不淡的笑了笑,道声早,问应丘要不要吃早点。
“不用。”应丘目光探究,吴鱼看起来已经从昨夜的情绪里恢复过来,这固然是好事。
吴鱼说:“我今天下山去安阳,护送圣女半途失踪是我失责,我会去找周大人请罪。你呢?回扶霞宫找苏阿嬖吗?”
“嗯。”应丘身后是雨后的山林,苍翠明净,他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忧郁。
“伸手。”
应丘迟疑一下,伸出手。吴鱼从颈间取下贴身的黑绳,上面挂着一个木雕的小鱼儿。
“这是我爹给我刻的。他说希望我能如鱼得水,无忧无虑的长大。你也这么说过。但是人生这么长,怎么可能会一辈子顺风顺水呢?礼佛寺的和尚给我看过面相,说我一生坎坷,应该尽享眼前福乐。”
吴鱼一边说话,低着头把黑绳绕在应丘腕上,缠了三圈,打一个死结。应丘听吴鱼说话太过专注,等发现黑绳缠紧,想要取下来。
“那和尚还说,我的大限在二十岁。”
应丘的手指顿住,很严肃的看着吴鱼,“和尚乱说。”
“他看相很准的。”吴鱼轻握住应丘的手,小木鱼滑到两人掌心,染上温热的体温。
应丘有些强势的说:“我比他看得准,你会活到一百岁。”
“你是世外高人,我信你的。”吴鱼露出一个豁然明快的笑,“此次一别后会无期,你看到小鱼就会想到我,那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吗?”
应丘一下还真想不到要送吴鱼什么东西,玉环发簪分量太轻,就在应丘思考时,面前趋近一个热源。
温软的唇贴在一处,应丘的呼吸静了一瞬,吴鱼伸手环住应丘的颈,退开些距离,望着应丘的眸子。
“过完年后正月十七,我二十岁生辰,你来方白港找我。”
没有征询,没有试探,吴鱼简简单单的给应丘下达了一道命令,然后转身就走。
应丘看着吴鱼潇洒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唇角却是勾起一个无奈的笑。
“师父。”顾岑海没提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来向应丘告辞,“我同毕枢去解契,不辱师父使命。”
应丘让顾岑海留意毕枢身份,其实心里已有大致猜想,“有事与我灵音。”
顾岑海颔首离开。应丘也离开了星山盟,化为一道流光回到鹭鸣岛。
岛上一群池鹭见了应丘很是高兴,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喊“神君。”
“神君你看,我们都化形了。以后就能跟着神君修炼了。”
七八只池鹭化形成人,在这处仙岛修行多年,法力不浅。应丘招拢他们近前,低声吩咐几句。池鹭们连连点头,振翅在空中盘旋一圈,朝更远的地方飞去。
星山盟位于岐洲远郊,吴鱼用巡检司令牌在山脚的官驿借了一匹快马,一个时辰就到达岐洲主城安阳。
吴鱼进城时看到有扶霞宫弟子徘徊,估计是在搜查苏阿嬖魂魄。他们穿着统一服饰,很好辨认。吴鱼没有耽搁,找到城中官驿,出示令牌说明来意。
从方白港出发时,他听周大人说此途的终点就在安阳城。距离他离开司参队伍约有十日,不知周大人是否离开。
很快,驿站守卫叫吴鱼进去。
驿站里都是官兵,左右分列而站,气氛严肃。吴鱼走进前堂,发现里面的氛围更加低压。周大人与另一位州官面对而坐,表情忧愁严肃。
吴鱼朝坐在上首的周大人单膝跪下,自行请罪。
当时周大人也没想带着吴鱼,现在看他回来,也是无所谓,“看你这样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回去跟着圣女。”
“是。”吴鱼起身告退,听到身后两人急切的低声交谈。
“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要见就见,把我们晾着是不想谈吗?”
“周大人莫急躁,他们说此次会见突然,必须要等一个能做主的人来。应该也快到了。”
吴鱼走出前堂,见左侧石拱门下一个婢女在朝自己招手。他在婢女的引领下见到了观音圣女。
“你没事吧?魔气可除?”姬银没戴帷帽。入冬寒凉,她穿一身雪白裘袍,外罩靛蓝锦缎,白色眼纱在漂亮的脸上并未显出半分狼狈,反而有种高贵的端庄威仪。
吴鱼拱手:“多谢圣女关心,属下已经无碍。周大人大量,不计较属下擅离职守之过。既然圣女已经平安到达安阳,属下即刻便要回去了。”
“河道冰封,你只能走陆路。马上就要下雪了,你穿得太单薄,我让人拿件氅衣给你,等一会。”姬银叫来婢女低语几句。
官驿为这位圣女安排的是最好的房间,墙不透风,炭火充足,屋内暖烘烘的。
“属下多谢圣女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圣女,属下早就被抛在路边。”吴鱼依稀想起自己走火入魔时擦在脸上的帕子,那时他意识不清,模模糊糊的听到圣女为了带他上路与周大人发生争执。
像他这样的小兵坐在马车里,而圣女缩在树下休息。这样的她与吴鱼猜测中身居高位享乐的圣女并不一样。
“我知道周大人用巡检司威胁,你被迫来护送我。一路上刺客暗杀,你无端被卷入进来,是我过意不去。”姬银眉头微蹙,“吴大人,依你之见,那些刺客是什么来路?”
“圣女叫我吴鱼就可以了。前后两拨刺客都是同一个团伙,看招式身法,是修士。恕属下见识浅薄,看不出对方是哪家宗门。”
姬银说:“你离开这几日,刺客好像又来了一次。不过我没有见到他们,我身边的婢女说此地修仙宗门众多,刺客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走了。”
那刺客手法毒辣,怎会忌惮宗门而收手。吴鱼猜不到对方用意,有些不放心,“我进城时看到有扶霞宫的弟子,他们修为不低。朝廷与宗门有约定,互相不侵犯,但如今有宗门修士行刺,也应找宗门解决。圣女可以请几个人在身边护卫。”
“好。你回去路上小心。”
婢女捧来氅衣,上面另有一个包袱,说是干粮和银两。吴鱼看向姬银,拱手道谢。一个被陈王尊奉的女子竟有如此细心的体贴,如何叫人不动容。
吴鱼走到门前,又回过头问道:“属下斗胆,敢问观音圣女金有几成会变成守卫疆土的兵器?”
姬银正接过婢女手中的茶水,闻言身体一僵,眸光闪动,无言以对。
做了这么多年的朝廷犬牙,为虎作伥同处暗幕,吴鱼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他还是没忍住要问上一问。圣女的沉默在意外之中,他不再多言,迈步离去。
细雪漫漫,寒风彻骨。连续两日的大雪覆盖乡野道路,吴鱼进了连州地界,风雪之中行路缓慢。
天黑得很早,吴鱼不得不在路边的村落投宿。这片村子只有六户人家,吴鱼就近敲开一家院门,来开门的是个十岁出头的丫头。
小丫头睁着大眼睛打量吴鱼,见他穿着厚厚的大氅,还牵着一匹马,张口说道:“借住一晚,三两。”
吴鱼怀疑自己听错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说着就要走。不光是银子贵,他方才看了这家屋舍少,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跟个丫头同住太近。
小丫头追出来几步,说可以给他便宜一些。吴鱼拒绝,敲开隔壁院子的门,以一两银子的住宿费牵马入住。
“我不也说给你便宜些嘛,真是个坏蛋!”小丫头骂骂咧咧的回了家。
吴鱼不予理会。院中残雪斑驳,土墙黑瓦,家徒四壁。主家安排吴鱼住在西屋,端上一碗热粥送进屋。
米粥非常稀,大半碗都是水。主家憨厚的笑道:“贵客将就一些,寒冬腊月的,家底薄,就只有这些了。贵客早些休息。”
“没事,谢谢。”
冷风从墙上各处缝隙钻进来,呜呜作响。吴鱼就着热粥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裹着衣服钻进薄得透光的被褥。这场冬雪来得比去年更早一些,时下贫寒困顿,这个冬天很难熬。
不知几时,吴鱼被冻醒了,窗外积雪反衬白光,在屋内投射出浅淡亮光。
吴鱼伸手摸索旁边的大氅,眯着眼睛刚要再次入睡,突然睁大双眼,手已拔出佩刀,呈戒备防御姿态。
“是你。”
雪光之中,一个戴着木面具的黑袍走到吴鱼床前。
吴鱼全身都紧绷起来,他屡次三番阻止黑袍刺杀圣女,现在怕不是来报复他的。魔气被封印,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打不过黑袍。
快速理清形势,吴鱼打定主意要跑,直接推开床头窗户,身手极其矫健的就要翻出去。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吴鱼的脚被什么东西扯住,整个人摔回到床上!
吴鱼翻身而起,手中长刀已经朝黑袍砍去。论拳脚功夫,吴鱼绝不落下风,然而一道法光轻松将吴鱼制住。
“你恃强凌弱!有本事放开我打一场!”这话从吴鱼嘴里说起来有点可笑,他可没少干恃强凌弱的事。在绝对的压制面前,吴鱼没有更好的破局办法。
黑袍从后用法力扭住吴鱼双手,似乎不想看见吴鱼的脸,“我要杀你。”
吴鱼被迫跪在床前,扭过头喊道:“之前是职责所在,我必须保护圣女,现在我已经离开,你若有仇大可自去寻她!我又不碍你的事!还是你怕城里有扶霞宫修士,转头来找我发气!”
“真是一张利嘴。”黑袍弯下腰,在吴鱼身后说:“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全身而退。”
“你为谁来?”吴鱼没想到黑袍竟不是为了圣女,那又是为什么非要杀自己?
黑袍不再回答,手中出现一柄黑蛟长剑,径直刺入吴鱼后心!吴鱼的意识昏沉之际,恍惚听见黑袍说了什么话,昏死过去。
蛟龙长剑压住吴鱼体内迸发的金龙魂,即将撕碎龙魂时,一道罡风袭来,击溃蛟龙!
“住手!”一个白发老者赫然出现在房内,拔出吴鱼体内的黑蛟剑,怒视黑袍,“你怎敢坏我大计!”
若是吴鱼有些许意识,就能看见这白发老者何曾熟悉。
黑袍不甘心的捏紧黑蛟剑,喊了声“风老,”继续道:“不能让他卷进这些事来。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肃清三界,诛杀邪帝,这些事情都跟玉浮岫无关。”
“当真无关吗?从你接近玉浮岫那天开始,不就筹划着要借他的力量刺杀天帝,可惜这愚儿入狱被关了数千年,你的计划失败了。”白发老者毫不留情的戳穿黑袍的虚伪,“到现在你又不想杀他?你做戏给谁看?”
黑袍握剑的手青筋鼓起,他缓缓摘下木面具,儒雅清俊的脸上有几分痛色,“我当时确实想过利用玉浮岫,但是后来……他太天真,根本完不成我们的计划。”
白发老者嗤笑一声,“明斋,是你心软了。”他拍抚明斋肩头,温声减轻明斋的良心不安,“魔主陨落后,南寒冰川就孕育出了灵胎,这是天赐给魔族的福兆。只有灵胎能复活魔主,重振魔族。”
明斋眸中有挣扎,“剥去灵胎,玉浮岫会死的。”
吴鱼趴在床边,背后血流殷红。白发老者伸掌,幽幽魔气进入吴鱼体内,弥合伤势。
“你知道应丘为什么要让玉浮岫转世轮回吗?”
明斋不明白,他起初看见玉浮岫出现在凡间也是无比诧异,玉浮岫明明说要回南寒的。
“历经转世,玉浮岫历劫便可飞升脱去灵胎,而灵胎会留在吴鱼死去的肉身里,这便是应丘与天帝合谋的脱离灵胎之计。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削弱玉浮岫对天界的威胁。”
明斋声音发紧,“凡身历劫,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应丘跟天帝根本就不在乎玉浮岫的死活,只有你想要保护玉浮岫。”白发老者谆谆善导,“他出身南寒不通教化,但又天真无邪,后来被天帝困在永天城消蚀精血,何其可怜。玉浮岫与洛主身世相似,都遭到天界算计,你忍心看着玉浮岫灰飞烟灭吗?”
“不,我绝不会让玉浮岫死!”明斋非常坚定,眼中浮现杀意,“应丘百般诓骗,天帝蛇蝎心肠,我要杀了他们!”
白发老者:“没错,让他们都死,玉浮岫就能好好活着。明斋,我曾与你父洛主共同反抗天界,他遗憾陨落,我则以残魂龟缩在凡间数万年,这份仇恨,我与你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