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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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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半个时辰,当地官兵匆匆赶到,向周司参告罪后献上吃食。
清姑已死,伺候姬银的是昨夜死里逃生的年轻婢子,姬银见她做事稳妥细心,让她去照顾吴鱼。
婢子为吴鱼洗脸擦手,轻语似呢喃,“你当真不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徵午神官吗?”
旁边是应丘的虚影,昨日他回到方白港听说吴鱼随圣女出行,担心圣女再出事,先去了一趟极天崖,带来白鹤。
灵绡神女的一丝魂魄化为凡人历劫,便是观音圣女。白鹤附身在昨夜死去的婢子身上,但她不能在此久留。
“神女的灵身在极天崖,未免有歹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作祟,我不能离开太久。应丘,神族刺杀天道后嗣,事关重大,得禀报天帝。”白鹤的担忧是有更深顾虑,刺杀神女的那个神族万一对天界有异心,那是大患。
应丘沉声道:“如果让天界知道玉浮岫的转世入了魔,他活不了。白鹤,给我点时间,让我将他体内魔气清除。”
白鹤眉目间满是愁绪,想到玉浮岫一生凄苦怨屈,叹道:“我只给你五日。在这期间,我会保护圣女的安全。你想办法清除他的魔气。”
应丘拱手:“多谢。”
黑纹浮动,魔息缠附血肉,可见昨夜吴鱼体内的魔气盛涨,乃至于逼出了龙魄珠内的龙魂。
白鹤借擦拭的动作探察吴鱼的情况,蹙起眉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魔气已经侵入心脉气海,龙魄珠被魔气影响力量变弱,帮不了他。你倒是可以用神力为他封印魔气,可那样一来,你必须化为实体,他也会发现你的存在。”
应丘轻轻抚上吴鱼的额头,道:“他曾在星山盟修行数年,魔功应该也来自清源大法,废了他的修为和法力,应当也能清除魔气。”
白鹤颔首,“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官兵来时带了一辆马车,姬银不顾周大人的反对,让人把吴鱼挪到马车上。周大人劝不住,只能作罢。
一路快马速行,车夫顾不上车上的伤员,马鞭都快抡出火星子。周大人要求三日内必须赶到岐洲,连夜里休息的时间都缩短至三个时辰。
姬银忍着浑身散架的痛和极大的不舒服颠簸一路,夜里休整时和白鹤一起喂吴鱼喝了点水,然后走下马车,在旁边的树下休息。白鹤找来毯子让她垫着,守候在旁。
马车里,应丘的虚影一整日都守在吴鱼身边,以防白日被圣女看出端倪,他一直没有动作。
现在时机合适,他准备废掉吴鱼的修为法力。应丘没有犹豫,双手掐诀刚要动手,伸出去的手被人准确握住。
应丘颇为震惊,因为握住他手的人,是吴鱼。
“鬼鬼祟祟的要杀我吗?”吴鱼睁开眼睛,对上应丘仍然惊讶的漂亮眼眸。
应丘由于吃惊而静顿了一会,手还被人紧紧捏着,半晌才磨出一句“你看得见我?”
吴鱼笑着咳了几声,扶着车壁坐起来,“我又不是个瞎子。说吧,谁派你来的?”
明明是跟以往一样的虚影,为什么他看得见自己?应丘思索片刻,想是跟昨夜出现的龙魂有关。龙魄珠是他的本命物,龙魂在吴鱼体内苏醒,或许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链接。
“你藏在我身边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在吴鱼一声声的追问下,应丘道出了自己的打算,“你压制不了体内的魔气,再这样下去你会失去理智意识,走火入魔。在那之前,我会帮你除掉魔气。”
吴鱼接受,“怎么除?”
“废掉你的修为法力。”
这话落下,吴鱼凝视应丘许久,脸色变得越来越冷。他拔出手边的刀递给应丘,目光炯炯,“那你不如杀了我。我带着这一身微薄的法力活着,也有想要保护的人。除非我死了,什么都看不到。”
应丘就着他的手把刀送回刀鞘,劝说道:“你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就会有普通平安的一生。”
吴鱼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应丘。”
吴鱼背靠车壁,慢悠悠的审视应丘,“你应该是哪家的修行者,从小锦衣玉食,没经历过世间忧苦。当个普通人?你以为普通人的日子就好过吗?你见过家破人亡吗?见过饿殍遍地,见过生病无钱医治就活活痛死的人吗?”
他的质问震耳发聩,应丘没有经历凡人的一生,无法回答。
“应丘,你是修行者,就更应该明白一个凡人拥有修为法力可以保护多少人。尽管我的法力仅是微末,还被魔气威胁,可我还是要这些法力。你如果硬要动手,那就别怪我杀了你。”
一声锐响,吴鱼握着刀鞘,出鞘的半截刀刃架在应丘的脖子上。
两双目光对望良久,彼此的倒影清晰可见。吴鱼满脸病态,唯独一双眼眸坚定澄澈。
应丘深叹一口气,选择妥协,起身朝外走去,“随我来。”
吴鱼已至末路,根本不怕他对自己怎么样,走出马车跟上去。四周的人都睡沉了。白鹤看见吴鱼跟应丘进了暗林。
茂盛的树木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森林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吴鱼因混沌的魔气感知降低,根本看不见路。他知道应丘就在前方,试探着走了几步,想要抓住应丘的衣服,胡乱摸索的手握住一只温暖的手掌。
应丘停下来,在夜色中回首,看到身后的男子一脸窘迫。
吴鱼感受到前方的静默,松开他的手改抓衣袖,语气故作轻松,“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路。”
应丘:“继续走。”
吴鱼轻轻摩挲掌心的袖子,质地很柔软。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吴鱼不解的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当初在黑市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杀我。”
“那不是我。”
“我感觉得到,就是你。”吴鱼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承认也无所谓,反正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就好。话说你跟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对我感兴趣?”
“什么意思?”应丘停下来环视四周,离人群够远。
吴鱼毫不吝啬的自夸,“我长得还不错吧,方白港好多姑娘倾心于我。当然,也有可能你是看我天赋异禀,想把我带回宗门修行。”
当真是转世后换了副心性,玉浮岫哪有这么耍宝油滑的一面。
“你认为呢?”应丘伸出指尖轻点眉心,解除虚影,化为实体。
吴鱼只感到一阵风吹过,咧嘴笑道:“我说笑呢,哈哈哈。”
“你的修为很弱,如果这些力量能让你拥有保护一方的勇气,我可以继续让你保留。”应丘尊重他的选择,也尊重他的命运。
黑夜风静,吴鱼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周围的东西,温润平和的声音流入耳中,他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吴鱼,接下来我要为你封印魔气,你是凡人之躯,这个过程对你来说并不好受。如果痛苦,也请你咬紧牙关。”
已被吴鱼看见虚影,应丘索性化为实体,这样一来也能用神力为吴鱼封印魔气。
如应丘所说,吴鱼这样的凡人之躯难以承受神力的进入,尤其当魔气试图抵抗神力压制,在体内升腾躁动,吴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吼。
“坚持住。”神力散发的微光映亮应丘的脸,冷静的面无表情。
高贵,俊美,如天上明月触不可及。这是吴鱼第一次看见应丘时的感受,这样的人暗中跟踪他那么多天,目的是什么?
封印魔气所要承受的痛楚比吴鱼想的还要剧烈千百倍,他浑身颤抖,牙齿磨破下唇,血流了下来。
“应丘……”吴鱼眼眸泛红,语气有些慌。
“别怕。”应丘伸手为吴鱼擦去唇边血迹,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指尖瑟缩着收了回来,尽量安抚吴鱼的情绪,“很快就好。”
夜色之中,吴鱼感觉得到触碰自己的手,但他看不清。
脸上和身上的黑纹渐渐消退,在吴鱼体内的魔气收聚一处,龙魄珠吸收神力生出一层牢固的结界,将所有魔气镇压。
“好了。”
随着应丘的一声宣告,压迫神经心脉的神力陡然撤下。吴鱼喘息着呼了几口气,额发被冷汗浸湿,连眼睛都被汗水浸得发痛。
入魔者会被宗门人人喊打,应丘却费尽心力的为他封印魔气。吴鱼感受到他的善意,还有某种微妙的东西。
“你是为了封印魔气,才接近我的吗?”吴鱼不确定的问。
“嗯。”应丘随口应道。
眼前的危机暂时缓解,但不能改变吴鱼体有魔气的事实。唯今之计只有彻底铲除散布魔气的源头。
取龙魄珠的事得往后缓缓,幸而龙魄珠现在还没有伤害吴鱼命力的征兆。
吴鱼对他没有温度的回答稍有失落,仍有期待,“那以后……”
“吴鱼,你保护好圣女,我还有事先走了。”应丘心系要事,步入暗夜消失无影。
吴鱼脸色虚弱,望了会应丘消失的方向,转身往远处扎营的火光走去。没走出几步,后颈突然一痛,晕了过去。
清晨微光,林中河边十分热闹。
这片林子距离岐洲还有三日路程,周大人急着赶到岐洲,打算中途只再短暂休息一次,所以命令官兵装满水袋。
姬银站在马车旁,向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婢女询问:“找到了吗?”
“四处都找不到吴大人。”白鹤昨夜见到应丘把吴鱼带走了,应该是去处理魔气。吴鱼还领着护送圣女的差事,不好说他擅自离开。
姬银担心吴鱼的情况,“他还受着伤,突然失踪,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白鹤安抚道:“应该不会的。”
“他魔气深重,带着他反倒是个麻烦,就这样也罢。”周大人并不关心吴鱼的去向,此地离岐洲很接近了,命令队伍收整出发。
白鹤劝说姬银安心,那边周大人催促不停,姬银只能坐上马车离开。
行过河上木桥,翻过两座山便是岐洲。
不同于河对岸密林繁茂,连州沿途野草凋敝,一片荒芜之景。黑鸦在天空盘旋,留下几声啼鸣飞入远处村庄。
这座村庄是必经之路,队伍不一会就接近乌鸦盘旋的村庄。
周大人南来北往经验丰富,进村前让所有人戴面巾蒙住口鼻。白鹤在马车里帮姬银系好面巾带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村庄主道上泥泞遍地,周遭的房屋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显出一种空荡荡的凄凉。
马车停下来,原来是几段焦黑木梁倒在大路中央,随行官兵们立刻上前清理。周大人拉着身旁一个官兵询问这座村庄发生过什么事?
官兵回说是不慎起了山火。
周大人有些皱眉,觉察官兵在说谎。
“方才过来时,那儿支了两口铁锅,像是熬药的。”姬银从马车上下来,指向后方经过的路段,心细如发,“得了什么病需要熬那么大两锅药?不像是一家人吃的,倒是全村人吃的。那村里的人去了哪里?得了什么病需要全村搬离?还要烧村?”
周大人:“瘟疫。”
姬银看向官兵,后者脸色煞白,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跪在她面前求恕罪。
“州官说这种事报到朝廷也没用,要我们自行处理得病的人。可是,可是州里哪有钱买药,而且他们吃了药也不管用,那就只能……”官兵声线有些发抖,害怕的看了眼姬银,跪地求饶,“圣女饶命!饶命!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求圣女大发慈悲!!”
姬银问他:“观音圣女金就像一把凌迟的刀,生生磨掉百姓的血肉。你不恨我,反倒怕我。”
官兵战战兢兢的说:“只求圣女在君王面前勿要说起此事,不治我们的罪,我们就感恩戴德了。如果可以,也请圣女跟连州大人美言几句,不要多收我们的税金。”
“多收?”周大人疑问,“说清楚。”
“听说是方白港找商贾分摊百姓税金,可人家是实打实收了给朝廷交差的。连州大人学了他们的办法,却是在朝廷要求的基础上又加了两成,全都中饱私囊进了自家口袋。”官兵对州官积怨已久,也不怕这话说出去,自己会招致州官报复。
姬银和周大人对望一眼,无言静默。路中央的木梁清理干净。姬银拿出随身腰牌给了跪在地上的官兵。
“这是君王赐给我的令牌,现下留给你。无论你犯了任何事,都由我决策发落,没有人能随便取你性命。州官不行,王侯宰相都不行。”
“多谢圣女!”
这块令牌保住了官兵性命,他自然感激不尽。姬银心里清楚,她能给他的只有这块牌子,改变不了陈国的腐败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