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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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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亘古,层峦合围。
万顷古木拔地而起,树干虬曲如苍龙盘绕。淡白灵雾在林间流转不散,好一片清幽神秘的古境。
“师父,师父……”顾岑海双手摩挲着断裂的令牌,试图通过灵音呼唤师父。
半个月前,顾岑海游历途中收到师父灵音,询问他近况如何。那时他正与一只吃人的小妖缠斗,还未回复,那小妖挥爪把他的令牌摔到了岩壁上,碎成两半。
顾岑海赶紧了结小妖修复令牌,一边急着赶路回去找师父,不曾想迷路误入深林。
他在这里走了半个月都找不到出路,心急如焚,“师父,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周围的清韵山景半点都吸引不了顾岑海,他双手捧着再也修不好的令牌,急得都快哭了。
“师父,师父!!”
回音扩散在山间。
清泉叮咚,地面堆积腐叶。顾岑海抹了抹眼睛,大步朝前走去,非得走出这片迷林不可。
坚定往前的身影消失在林叶间,忽听一声喊叫“啊——”
只见山崖边青苔湿润,一道仓促脚印的往下无踪。顾岑海从山崖摔落飞出,峭壁挂满水痕湿漉漉的,无一处地方可抓。
顾岑海一路坠落,在他反应过来施法自保时,屁股砸开瓦砾。
劈里啪啦一阵响,巨大的冲击撞碎房顶,顾岑海径直掉进一座古殿,摔在一张红布桌案上。
“痛死了……”顾岑海“哎哟哎哟”地揉着屁股和腰,抬头上望。
屋顶被他砸开一个大洞,天光倾泻,破烂的神像以一副慈爱的面目垂眸看着下方误入此地的人。
顾岑海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是神像面前的供桌,屁股底下还有被压扁的糕点。红烛掉在地上滴落蜡油,方盏里流淌出亮油。
“你……”
顾岑海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仓促回头,只见这座殿里还有别人。准确来说,是那人正在祭拜,自己搞砸了对方的事。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顾岑海急急忙忙的跳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糕点全都捡到盘子里,端端正正重新摆在供桌上。
“不好意思啊。”顾岑海又把红烛捡起来立在桌上,用灵火点燃,回头看一眼那人,“你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山里水气重,地面太滑,我才摔了下来。”
那是个很文静的少年,只听顾岑海说话,自己一句话不说。直到顾岑海想要把方盏捡起来,少年一把拿了过去,“你不能碰。”
这是什么禁忌?顾岑海不懂,保持尊重,“好,我不碰。”
少年把方盏放到案上,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看着顾岑海。
总归是自己坏了人家的事,顾岑海诚心诚意,“我能弥补你吗?”
少年还是不说话,一直盯着顾岑海。
顾岑海被他看得莫名奇妙,目光不经意流转在少年的衣饰上。一身月白色长衫,衣面绣一枚很宽的山月暗纹,素雅之中透着名贵。在这样的深山老林,穿得这么干净,一定不是寻常百姓。
再看少年右手腕戴着两只墨玉圈,脖颈坠着一枚墨玉水滴状的链子,看起来价值不菲。应是贵族少爷。
少年在顾岑海打量的目光中做了一件古怪的事情:他使术法让方盏散发荧光,咬破指尖,滴血在方盏中,用手指搅拌开。
“张嘴。”少年单手端着方盏走到顾岑海面前。
顾岑海疑惑,看了看方盏里混合血色的亮油,“你要我喝?”
不会是自己坏了他的事,他要给自己下某种秘术,让自己永生为奴为仆吧?
少年不喜欢他的质疑,语气有些不耐,“张嘴。”
顾岑海双手捂住嘴巴,一个劲摇头,转身就跑。少年静静地看着他,抬起右手,腕间的墨玉圈碰撞发出轻响。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古殿中,一道黑色如纱绸般缠住顾岑海的腰,如带起一片羽毛。顾岑海从空中飞过,轻轻地落在少年面前。
少年站在破洞屋顶洒下的天光中,衣衫上的山月暗纹在光亮中熠熠生辉,神圣,高贵。
顾岑海逆着光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觉得这少年恶劣又蛮横,因为对方正端着方盏要往他嘴里灌。顾岑海修行数百年,没在凡间与妖界遇到几个对手,但此时他却挣不开这少年的法力压制。
“我不喝!”顾岑海大喊,用脸撞开少年手里的方盏,张嘴狠狠咬住少年的手臂。
鲜血流下,少年稳稳地端住方盏,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方才你撞进我的契阵,如果不喝下解契,你我此生都要绑定在一起。”
顾岑海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哪里肯信他,张开嘴放过少年的手臂,“什么契阵?你真当我没学过阵法吗?再说了,我方才掉下来后根本没感觉到什么异样,你又是何时与我结的契?”
少年凝着他,“星鸾阵,听说过吗?”
顾岑海皱眉,挣了挣身体,黑纱绸一样的法力绑紧了他,“放开我再说。”
“放开你会跑。”少年看出顾岑海不是乖乖就范的人。
臭小子这么防着他。顾岑海咬了咬牙,声音放温和了些,“星鸾阵是什么?你不情愿跟我结这样的阵法,我也不愿意被人绑着。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跟我说清楚,我一定配合你。”
少年犹豫一会,顾岑海目光真挚的看着他,劝说道:“我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虽然砸坏了你的场子,可我很诚恳的帮你收拾好了。我是极有礼数的人,绝不会胡搅蛮缠。”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少年记得顾岑海刚才一个劲的说对不住,还想弥补自己,确实是个有礼数的人。
“星鸾阵是我族用来确定命定之人的阵法。我即将到成婚年龄,族内为我挑选了一位适龄女子,可我不喜欢。我认为这世上一定有与我情意相投之人。”
顾岑海听着,嘴巴张大几乎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这阵法匪夷所思,哪有凭一张阵法就找到命定之人,甚至是无稽之谈。
他怕惹对方不快,搞不好又被灌下莫名其妙的东西,于是选择闭嘴不说。
“我的命定之人绝不会是个男人。你得跟我解契。”
“解解解,快,先给我松开。我自己喝。”顾岑海表现得急不可耐。
少年信了他,收起困住顾岑海的法力。一经自由,顾岑海马上丢出早已准备好的法阵,牢牢困住少年。
“哈哈哈!这世上可不只有你会法阵,我师父可是天界神族,他教的法阵足以对付你这样的妖。”顾岑海得意大笑。
少年非常生气,清俊的脸皱成一团。
顾岑海可不理会他怎么想,伸手要方盏拿过来。少年不准他这么做,十指紧紧扣着盏沿。顾岑海微微一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盏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
“傻小子,命定之人可不是阵法选出来的。”顾岑海把方盏丢在桌上,扬长而去。
方白港。
吴鱼从黑市回来,将卖货的银子和惊浪刀的赏金上交到衙门,余三甲依旧愁眉不展。
“税金倒是凑齐了,不过岐洲司参官过几日就要抵达方白港,招待他们又是一笔支出。接下来两个月,我怕是连酒都喝不起了。”余三甲拍了拍裤腰带,穷的愁眉苦脸。
吴鱼笑道:“得空给我两日假,我到宋家酒坊做两天工,给县爷赚酒去。”
余三甲哈哈大笑,“还是你小子有良心。这段时间你也累了,明日允你休沐,”他话锋一转,笑道:“去见周媒婆。”
吴鱼今年十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做事老练,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虽有收取苛税的恶名在外,他的相貌确实英俊,城里有不少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
也因恶名在外,好多人家都不待见吴鱼。要想成一门亲事,可废了余三甲不少心力。
“为你相看的都是好姑娘,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注意点。明日拜佛时你少说话,把礼数规规矩矩的做好。”
吴鱼耸肩,“我能不去吗?”
“你也该成亲了。”余三甲语重心长道:“你的亲事我这个外人本不应该插手,可你孤身一人,我也只好替你想着。人活在世上还是要有点牵挂才好。周媒婆已经安排好了,你别失约。”
总是这样,余三甲擅作主张的替吴鱼张罗好一切。吴鱼知道他是好意,叹一口气后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好把事情撂下不管。
吴鱼在方白港生活了近十年,最初露宿街头,万大夫看他可怜,在药堂后面辟了一间小房间给他。再长大些,吴鱼四处做工有了积蓄,就在药堂隔壁租了一间小院子。
他这条命是万大夫救回来的,后来跟着万大夫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某些时候,他把万大夫当成师父,父亲一类的角色。对于万大夫劝他离开县衙的说教,他像个叛逆的孩子不肯听,心里却很在意这位“师父”的看法。
吴鱼在外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不管各位掌柜跟万大夫怎么告状,他自己是绝对不敢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让万大夫知道。
他不想让万大夫对自己失望。
“回来了。”
吴鱼从药堂后门经过,木门从里面打开,万大夫站在门口跟他打招呼。
“嗯。”吴鱼干巴巴的回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万大夫叫住他,“又去黑市了?”
吴鱼目光闪躲,转移话题,“万大夫,我最近感觉总有人在盯着我,像是见鬼了。你擅鬼神之道,能不能给我画几张符防身?”
万大夫上下打量他,“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有阴鬼敢近身。”
“真有鬼。”吴鱼说起自己那夜被惊浪刀勒晕后发生的事,“我受到术法反噬,确有心脉损伤痛症,但仅隔一夜后竟然就好了。这也太奇怪了!我想着定是有鬼盯上我这阳刚之身,你还是弄几张符给我防身。”
万大夫被他煞有其事的样子逗笑了,“行行行,等着。”
不一会,万大夫拿着几张黄符回来,还带了一瓶药。
“这里有四张符咒,分别贴在院子门口,房间门口,房间里面贴两张。里里外外都防着,你总能踏实些。”
吴鱼认真听着嘱咐,又看万大夫指着药瓶说:“这润心丹你还是得继续吃。当年我救下你时,你受伤过重,这些年常犯心绞痛,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每日服药慢慢治疗。”
润心丹是万大夫用珍药所制,花销不小。吴鱼刚拿出银子,万大夫摁住他的手,“你跟我生活这么多年,怎还这么生分。你以往惹下麻烦事,不都是我给你善后,我都成了你半个爹,还管不了你吃药的钱吗?”
吴鱼只好收起银子,郑重拱手,“多谢万大夫。”
“明日去相看的事,你多上点心。”
“我知道。”
吴鱼回到自家小院,按照万大夫的要求在各处贴上黄符,聊以安心。他近来事多繁重,感到疲累,洗漱后服下润心丹就躺到床上歇了。
子夜寂静,稀薄的月光从圆窗照进房间,在床前洒开一片清冷的光。
床上深睡的人并不安宁,眉头紧皱,脸上有惊惧之色,口中低语呢喃,“不,不要……放过我……”
吴鱼陷在梦魇中挣扎,一遍又一遍无助的哀求,猛然间像是受到极大的痛楚,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冷汗湿透的发丝被他咬进嘴里,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湿润的眼眸缓缓睁开,吴鱼僵了一会,扶着床坐起来,动作有些迟滞。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扯开黑色里衣,露出精瘦的胸膛。数条交错纵横的旧疤烙在心口位置,他抚摸着那些伤疤,极其压抑的呼了口气。
没有流血。
噩梦里的场景在今日不再重现,不会再有人取他的心血,也不会有人把他绑起来鞭打审问。
他像个正常人活着,在方白港活了九年。
兴许是润心丹有了作用,午夜惊梦后他不再犯心绞痛,但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每一刀磋磨进皮肉的裂口,滴落的血液温度,他都数年如一日地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