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51章 观音圣女金 ...
-
吴鱼再回到后花园时,听到里面十分喧闹,进去一看,原来是陈掌柜集结七八个掌柜,围着余三甲七嘴八舌的抱怨。
“县爷你也知道我们的情况,生意不好做,你每个月还逼我们出那么多钱。若是公平也还罢了,凭什么我们要比其他人多出两成?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如此信任你,你却帮着朝廷欺压百姓。我们做生意的人也是县爷你的百姓啊。余知县,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余三甲静坐垂钓,收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又放回水里,再次甩出鱼线。
陈掌柜等人面面相觑,见此计不行,决定实行第二计,都放声大哭起来。几个年过半百的人聚在知县的后花园嚎啕大哭,当真是滑稽得很。
这些掌柜每个月都来县衙闹上一次,吴鱼习以为常,站在旁边看戏。
他随手摘朵莲蓬,剥出一颗莲子放进嘴里,顺手给旁边哭得岔气的老掌柜递了一颗白嫩的莲子。
“我不吃你的东西!”老掌柜体力跟不上,哭得疲累口渴,左右环顾一圈。想起他们刚才为了显示气节,在余知县吩咐人上茶的时候断然拒绝,现在真是一口水都没得喝。
“方老,吃吧。他们哭的入戏,顾不上你。”吴鱼悄声说着,又递上莲子。
方掌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吴鱼手里夺过莲子,背对众掌柜嚼了点汁水,“吴鱼,你今天也别想好过,我们来之前已经去找过万大夫,他等会就来找你。”
“行。”吴鱼又剥了几颗莲子塞进他手里,“他们每个月都来闹上一次,你一把年纪就别来掺和,还真挤出几滴眼泪来了。”
方掌柜把吴鱼给的莲子都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摇头,“我服老,真服老。下个月不来了。”
众掌柜哭的口干舌燥,抬手抹泪,从指缝里去看余三甲的反应。简直是平静如水。
“哭完了吗?”余三甲望着池里凋落的莲蓬,面无表情。
各位掌柜连忙抹干净眼泪,等着余知县示下。
“每三个月,朝廷会派司参官在各城收取观音税。此举对百姓并非善政,朝廷里反对声激烈,因此被贬的官员不计其数。”说到此处,余三甲停顿了一下,平淡的语气有一丝痛切,“夏国与呼烈军再度开战,我们陈国要居安思危,这些税金总归对护国是有益处的。”
陈掌柜表情严肃,“我们所交的税会变成守卫疆土的兵器,还是达官贵人家中的金器?知县如何能肯定?”
这个问题太犀利,余三甲沉默不语。其实他心底对此有清晰的答案,但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圣上当年与夏国交战遇险,被圣女观音所救,尊奉其为陈国的祥瑞。如今各州因为这圣女观音金苦不堪言,我倒要问上一问,这圣女到底是来庇护百姓,还是变成压迫我们的神。”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过去,说话者是城东学院的学子,崔攸。一个准备来年科考的青年才俊,有着读书人独特的纯粹憨厚。
“崔攸,你什么时候来的?”余三甲微微皱眉。
“见过知县。”崔攸客气的朝余三甲行礼,随后道:“家父劝我静读圣贤书,莫管窗外事。可我终是无法再对这窗外事充耳不闻。”
崔攸嘴一张,准备做出豪情万丈的发言。
余三甲横眉冷对,“这没你的事。吴鱼!”
一声令下,吴鱼扯住崔攸的胳膊就要把人拖出去,崔攸坚持要为无辜的百姓与商户发言,紧紧保住池边的栏杆不撒手。
吴鱼不想伤到他,“走,别逼我动武。”
崔攸几乎把整个身子都缠在栏杆上,“不走!我就想替百姓要一个公道!”
他的意气激起周围掌柜的斗志,纷纷讨要一个公平。
余三甲盯着固执不已的崔攸,“读书人撒泼真是不要命。崔攸,你将来有大好前途,你今日说出口的每个字都会仕途之路上的刀锋。”
崔攸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依然不愿意退缩。
吴鱼走上前,半蹲在崔攸面前,好言相劝,“知县是为你好。你乖乖回去读书,别管这些。”
“你能管,我为什么不能管?”崔攸睁大眼睛看着吴鱼,像是被这话刺激到了,松开栏杆,站直身体,“我身为陈国学子,岂能做那充耳不闻的石壁人!呼烈军此番南下气势汹汹,已经夺取夏朝两城,岂会放过陈国?我们连夏朝都打不过,又如何能对对抗呼烈军?圣上龟缩王都享了八年安乐,皇室奢靡——”
余下的话都被捂在嘴里半字不可出,因为吴鱼紧紧捂住他的嘴。
崔攸愤怒地吴鱼,嘴里呜呜抗议。以防崔攸乱来,吴鱼早已把他两条胳膊都反扭住,牢牢挟制住。
余三甲的脸色不太好,环视众人,道:“今日这话,就在我县衙止住。外头若是传了风言风语,在场的人都跟崔攸一起治罪下狱,妄议圣上,我绝不容情。”
诸位掌柜皆是叹气摇头。
余三甲能堵住崔攸一人之口,堵不住天下陈民对皇室的寒心。
曾经的一代强国如苍天大树,如今已附满蛆蚁,被贪贿,奢逸,苛政,斗争的虫豸腐蚀至深。即便余三甲想保住皇室的体面与尊严,这棵巨树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内部腐烂,迟早会瓦解倒塌。
“茶,快上茶!”方掌柜哑着嗓子喊要喝茶,声音打破这一片肃穆。
崔攸一下子偃旗息鼓。他不怪余知县,并领会余知县阻止自己发言的好意。当下国势衰败至此,他一介读书人无能为力,深感惭愧与无助。
小厮端来茶水,径直走向余三甲,先要给知县上茶。余知县微微摇头,示意小厮给众掌柜先奉茶。
众掌柜喝茶歇气。吴鱼顺手拿来一盏茶塞到崔攸手里,碰碰他的胳膊提醒喝水。
余三甲开口道:“从明日开始,未经传唤,闲杂人等不可再踏足县衙。”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微词。
“是。”吴鱼领命,转头对众人说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加强县衙守卫。”
这话落下,免不了又是一顿指责吴鱼的声音。
崔攸看看周围愤慨的掌柜们,目光投向吴鱼,“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城中百姓,怎么从不替自己争辩一句,任由众人谩骂?”
“我该。”吴鱼说。
说话间,一个胡须发白的老者站在后花园的拱门下,朝吴鱼招手。
陈掌柜顿时扬眉吐气,吴鱼谁的话都不听,除了万大夫。这回吴鱼铁定要挨一顿训。
吴鱼朝余三甲拱手告辞,离开的时候不爽的瞪了眼陈掌柜。陈掌柜双掌一拍,笑得十分快意。
余三甲调整鱼线,对沾沾自喜的掌柜们说:“你们知道吴鱼年纪轻轻,我为什么举荐他当巡检吗?”
众人确实对此感到好奇。他们看着吴鱼长大,原先混迹市井的小子虽然顽劣了些,手脚勤快,干活也踏实。自从跟了余三甲后,那小子完全性情大变,还透着一股戾气。
“不要以为万大夫说两句就能劝说他离开县衙。前些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税金收不上来,我急得上火,盯上过境私贩的财物想用来填补税金。那些私贩都是凶恶之徒,寻常人等哪敢招惹。吴鱼首当其冲揽了这差事,为的是给你们减轻负担。这份养育之恩,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众掌柜皆是一阵沉默。
余三甲又说:“过几日宫里派往岐洲的司参官会从我们这里经过,诸位要好生招待。切莫怠慢。”
“知道了。”
果然如余三甲说的那样,万大夫是来劝说吴鱼离开县衙,另谋差事。吴鱼不肯答应,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守护方白港。
“你本是个机灵聪慧的孩子,当初若是跟着我学习医术必有所成,没成想你被余三甲拐去了,跟他入县衙做了官差。你跟着他这几年,手上染了血,性格也大变。”
吴鱼说:“学医会见血,杀人也见血。没什么不同。”
万大夫叹息道:“当初我救下你时,你那么害怕血,现在却能面不改色的杀人。鱼仔,我是心疼你。”
吴鱼握紧佩刀,“万大夫,这里是我唯一想要守护的地方,这座城里的所有百姓,是我此生付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为此,我可以做任何事。”
万大夫还欲说话,陈呈在不远处呼喊吴鱼,“小吴哥,他们冒头了!”
下游有三条分支河道,常有私贩走水路偷运货物。吴鱼盯了这伙私贩三个月,终于等到他们冒头。
夜色如墨,河面上一片漆黑。
私贩的船离河岸很远,没有点灯,仅靠熟手掌船,避开巡检拨浪速行。殊不知前方正有一群饿狼等着羔羊入嘴。
西河分支的水草里,吴鱼一身黑衣蒙面,只露出锐亮的双眼。在他身边还有十来个这样装扮的黑衣人,都是巡检司的兵。
私船驶入西河分支时碰上暗礁,惊险避过行速变缓。
就在这时,从岸上射来无数支火油利箭,触船就着。大火瞬间点燃货船,船上的人猝不及防,迅速点起各处火把迎敌。
火光照亮周遭河域,安安静静,仿佛刚才一场袭击只是惊吓。
“不要耽搁,一边灭火,一边离开这里!”
熊熊火光照映货船,甲板上是来回奔走的身影与堆积的货物。他们准备重新出发时,忽地从船下窜出来十数个黑影!
巡检司的兵常年跟着吴鱼劫掠私船,训练有素的迅速制服船员,不伤性命,留着给朝廷交差。
吴鱼撬开甲板上的木箱,都是上好的瓷器。
“小吴哥!惊浪刀跑了!”司兵指着水里游走的黑影大喊。
吴鱼扭头一看,水里的身影像条黑鱼迅游。黑市悬赏一百二十两活捉惊浪刀,到手的赏金怎能让他跑了。
“你们押船回港!我去抓人!”
吴鱼留下命令,纵身跳入河中。惊浪刀人如其名,凫水极快,吴鱼毫不逊色,借河水顺势逐渐逼近。
惊浪刀回头瞥见靠近的人影,心知逃不了多远,干脆停下来。
“他们都说方白港有个九条命的死小鬼,不管谁抓到他,都要砍上一千刀才能解气。那小鬼就是你吧。”
吴鱼浮在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是。要试试我的能耐吗?”
惊浪刀哈哈大笑,“好小子,好胆量!我惊浪刀在水里就是王,你竟毫无惧色。可我还是得把你剁成一千块!”
河水在两人的搏斗中翻滚激荡,吴鱼手中的短刃将惊浪刀的衣服割开道道口子,惊浪刀的短刺错过吴鱼的身体,狠狠插进水面。那样的力道,绝对能贯穿一个人的身体。
两人一时难分伯仲,惊浪刀惊于这小辈的力量如此强横,分神之际,被划伤手臂。
血色混入漆黑河水。惊浪刀心悸不已,若非自己躲得快,这条胳膊铁定断了!
“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惊浪刀话音一落,吴鱼身边的水面突然聚起无数个水涡卷,水势如刀,隐约可见锋刃!
吴鱼凝眉,“术法?”
惊浪刀很是得意,“你敢招惹我,就没打听打听我是谁吗?我可是星山盟的弟子!”
“星山盟。”吴鱼目光倏沉。
惊浪刀以为星山盟威慑到吴鱼,壮着胆子说:“当然!杀了我,星山盟可不会放过你!”
水涡卷将吴鱼团团围住,无一处可逃空缺。惊浪刀胜券在握,催动水涡卷加速,却见那些水涡卷在靠近吴鱼身边自动消解,融入河水,一切无息。
“你……怎么可能?”惊浪刀非常震惊,“你也会术法?”
吴鱼偏头打量他,一字一句说:“先割掉脑袋,毁了脸,便没人能认你的尸。如此一来,星山盟也无法为你报仇。”
星山盟乃是修仙宗门追随的魁首,杀了星山盟的弟子,吴鱼将会后患无穷,因此他是在仔细考虑杀掉惊浪刀的善后。
漆黑的夜,少年的脸上都是水珠,一滴一滴滑落,留下斑驳水痕。他的目光比这夜色更暗,如急于沾血的冷刃。
“不……”惊浪刀莫名感到恐惧,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吴鱼张嘴咬住短刃,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一股森冷的寒意。他双手掐诀,法光在指尖闪烁,化为光刺,悉数射向前方!
“我不是星山盟弟子!不是——!!!”
惊浪刀撕心裂肺的大喊。
逼近惊浪刀面前的光刺急促收住,擦过他的身体扎入水面。一阵簌簌落水声,光影消失。
月光被乌云半遮,露出清浅的光亮。惊浪刀的肩膀,手臂,耳朵都有细细小孔,鲜血缓缓流出。若非吴鱼收手及时,他早已被射成筛子。
不等惊浪刀回过神来,吴鱼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语气有怒意,“上岸!”
惊浪刀缩了缩脖子,“你放开我,这样咱俩游得快些。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逃了。”
吴鱼沉声警告:“如果你再有小动作,不管你是不是星山盟的弟子,我都会杀了你。”他随即松开手,“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