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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少年吴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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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
陈,闵,夏三国相争,硝烟四起。
深山里的村庄在乱世中获得短暂安宁,村口的吴猎户家诞下一个新生儿。吴父吴母希望孩儿将来的日子过得滋润,如鱼得水,取名叫吴鱼。
五年后,兵祸牵连吴家村,吴父带着妻儿离家避难,路上遇到乱军拼杀。一家三口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
兵刃砍杀声像阵阵阴风,吴母将儿子护在怀里,瑟瑟发抖。吴父捂住妻子的耳朵让她不要怕,乱兵打完这一阵就会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静了。
吴鱼窝在母亲怀里,后背很热,轻声唤“阿爹,阿娘。”
没有回应。
吴鱼抬头去看,爹娘睁着眼睛,脸色是一片青白。任凭吴鱼怎么喊,他们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娘?”吴鱼慌了,轻轻去推阿爹,“爹,你说话呀。”
吴父的双手还捂着吴母的耳朵,被这一推,两人齐齐往后倒去,压弯了周围草丛。
外面的空地上躺满乱兵尸体。
吴鱼终于注意到阿爹的头缺了一半,阿娘的胸口插着一支箭,流了很多血,染透吴鱼整面后背。他感觉到的热,是阿娘体内的血流。
乌鸦啼鸣,山风阴冷,血腥味浓烈。
孩童哭喊爹娘的声音回荡在山里,突然有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吴鱼身边。
“孩子,跟我走吧。”
吴鱼脸上挂着泪,懵懵懂懂地看着对方。
那人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没有战乱。”
吴鱼抽泣着说:“你帮帮我,把我爹娘安葬,好不好?”
那人看向躺在地上的吴父吴母,他右手一挥,地上顿时轰开一个土坑,就地掩埋。吴鱼连忙跪地道谢。那人又削一块木牌立了碑,然后牵起吴鱼小小的手,消失在原地。
小民之死,小家覆灭,微薄的命运消亡影响不了各国之间的逐鹿厮杀。
列国争强,陈,闵,夏抗衡敌视。陈立国数百年,雄心壮志,欲先吞弱小闵国,后灭夏朝。扩疆挥师的计划无比宏大。
闵国投靠夏朝,死死保住边线。陈国一时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又被夏在后方挑衅,只得暂缓吞并闵国的计划。
陈与夏国交战数年,败多胜少,战耗不计其数,民心低落。正当陈国心灰意冷时,关外呼烈军攻破夏城,陈国因此捡来几年太平,此后主守不攻,左右周旋想图一片安宁。
多年战争劳民伤财,陈国的国力,人口在短时间内急速消耗。陈民们不知道的是,最让陈王忧心的不是人丁减少,也不是百姓劳苦,而是国库空空。
方白港晴空万里,阳光燥热。
码头边停靠的渔船上有一老翁想把破洞的渔网拖回家,又因年迈实在无力,往四周张望,空空荡荡,无人帮忙。
城里十分热闹,一队士兵正在家家户户串门,敲门第一声喊的是:“巡检司,收观音金!”
这几个字就像是瘟疫,百姓们无不皱眉表示厌恶抗拒,又毫无办法。
昔日陈王亲自率兵与夏军交锋,不慎滚落大河就此失踪,生死未卜。好在有一心善的医女救下陈王,没过多久,便有呼烈军攻破夏城。
医女为陈国带来好运与和平,被陈王封为圣女观音,特意建造宫殿尊奉圣女。
被捧上神坛的圣女自此成为陈国的吉兆,陈王率全国上下敬奉有加,供奉不断。圣女庇护全国,这些供奉的金银自然要从百姓的口袋里出。
本分人家大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拿出攒了好久的银子上交。也有脾气暴烈的人户,对着上门来的巡检司破口大骂,“一群为虎作伥的混蛋玩意!迟早都要遭报应!”
士兵们对这话听得耳朵起茧,无所谓三两句咒骂,“陈掌柜,废话少说,我知道你家底厚,快交!”
“滚!”陈掌柜命令小厮关门。
士兵们早有防备,默契上前抵住大门,咋舌皱眉,“敬酒不吃吃罚酒。”转头朝旁边喊道:“小吴哥,陈掌柜想你了。”
这声“小吴哥”让陈掌柜浑身一激灵,眼睛瞪大似铜铃,“吴,吴鱼没死?”
堵在门口的士兵挡住了陈掌柜看外面的视线,他们很是识趣的往旁边退开,让陈掌柜如愿看见站在台阶下的少年。
刹那间,陈掌柜的脸上风云变幻。
同在场士兵一样,少年穿着黑色短衫,束腰扎腿,身形利落挺拔,如悬崖山峰肃立的峭石。
他的手随意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微微偏头往上扫视,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沉淀深厚的杀伐冷锐,“托陈掌柜的福,我活着从祭月驿回来了,那群私贩心狠手辣,但我吴鱼更狠。”
陈掌柜看见他的冷笑,咽了口唾沫,“你,我可是余知县多次赞扬的良心商户,你要是敢强来,我就去找余知县告你!”
吴鱼饶舌一笑,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鸷之色,“不敢。只是我调查祭月驿的时候发现城里有人与他们有来往,我想着把各家掌柜都请到县衙聊一聊。张呈,先请陈掌柜。”
一士兵立马上前扭住陈掌柜的胳膊,陈掌柜痛得大叫,仍有力气骂吴鱼,“你哪里像个兵,就是个地痞无赖!”
方白港位置偏僻,常有私贩经此而过,逃避税金。吴鱼刚端掉私贩的据点祭月驿,大牢里现在都住满了人。巡检司抓捕私贩非常严格,若城中商贩与私贩串通,轻则查没家产,重则问罪处斩。
这么大的罪名扣到头上,陈掌柜叫骂的更凶。陈家小厮们赶紧要来抢回主家,被其他士兵持刀逼退开。场面一时混乱。
这边的动静吸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指着吴鱼窃窃私语。
吴鱼充耳未闻,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掌柜,皮笑肉不笑,“知县有令,商贾富户要交的观音金比普通百姓多两成,你是现在交,还是等我把你请进大牢,当成赎金交?”
陈家女眷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边喊巡检司放开陈掌柜,一边差下人赶紧拿钱。
吴鱼示意陈呈放人,取下腰间佩刀,姿态悠闲的坐在陈家门口的台阶上。其余士兵静立在旁。
陈掌柜气得脑袋发晕,脚步踉踉跄跄,被小厮扶住后再次开骂,“吴鱼你这个混账羔子!这方白港人人都对你有恩,光是我家就给你赏了多少饭吃!你现在倒来恩将仇报!”
吴鱼拔出佩刀,慢条斯理的用衣摆擦拭刀刃,眼皮上挑瞥一眼陈掌柜。
少年的眼神没有杀意,只有一片阴沉沉的冷。陈掌柜做生意识人辨色,这样的眼神仿佛从地狱而来的罗刹鬼,叫人心生寒意。
周围百姓越聚越多,看向吴鱼的目光中多为失望,生气。
银钱送来,陈呈接过来掂了掂,又打开钱袋盘点,对吴鱼摇头,“不够。少十两。”
吴鱼皱了眉头,侧目看向陈家女眷。陈掌柜立马站到女眷面前,伸开双臂挡住她们,跟吴鱼解释:“时下生意难做,连靠港的货船都没几艘,根本就赚不到钱。何况我上个月才交了二十两,现在哪有那么多钱。”
吴鱼站起身,将佩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锐响,“一个做生意的,怎这么寒酸。走。”
巡检司收兵,吴鱼领头走在最前面。
百姓对他们避之不及,看着吴鱼大摇大摆的样子,叹着气议论纷纷。
“当初他来方白港时就是个小乞丐,还受着重伤,全靠万大夫医治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是说啊。他流落街头都是各家各户给饭给汤养这么大,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这孩子小时候还挺好的,怎么大了就这么坏。那观音金就是朝廷在吸百姓的血,他力行此举,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
对于吴鱼的行为,百姓群情激愤,越说越大声,听着尤为刺耳。
陈呈喝叱一声,想让他们闭嘴。吴鱼叫住陈呈,目光望向城门。
码头的老翁费劲把渔网抱回家修理,另一手里提着个木桶,走得步步艰难。渔网将要滑落,被旁边的人捞起来。
“多谢。”老翁抬头一看,嘿嘿笑了,“是你啊,鱼仔。”
吴鱼摆手让陈呈先带巡检司回去。老翁顺势把渔网放到吴鱼怀里,拍拍手,轻松一笑,“幸好你来了。”
“让巡检大人干活,你能出几个钱?”吴鱼嘴上不满,还是帮他抱着渔网往家走。
老翁指指手里的木桶,笑说:“给你一条鱼。”
吴鱼提醒他,“别忘了,你已经有三个月没交观音金。”
老翁还是指指桶里,“今天刚好捕了四尾鲈鱼,你带三条回去给余知县,就当是我的税金。”
到了城南一处破败小院,吴鱼把渔网放在院子里,老翁拿来鱼篓装了四条鱼给他,叮嘱道:“你自己那条鱼留着,余知县嘴馋,你都给他,自己就吃不到了。”
吴鱼拎着鱼篓回到县衙,全都拿去了后厨。他穿过大堂,绕过回廊来到后花园。
园子里有一汪很宽很大的荷花池,入了秋,满池都是一朵朵黄褐色的莲蓬,显得盛大寂寥。
知县余三甲正坐在池边钓鱼,看见吴鱼过来,招了招手,“来坐。吃午饭了吗?”
“尚未。”
“正好,我忙着钓鱼也还没吃饭,跟我一起吃。”
方白港是悬河上游一处偏僻港口,通些零星商客货船。此处田地少,物产单一,只有鲈鱼美绝天下。并不繁荣甚至清贫的城镇油水少,仕途无望,有志向的官员都不会踏足此地。
余三甲便是那个没什么远大志向的官。从都城下派的大官没有半点被贬官的失意,每日最爱的事便是垂钓。他爱钓鱼,也爱吃鱼。
荷花池边摆了一张桌子,小厮端上四道菜,其中三道是厨子刚做的鲈鱼。煎,炸,蒸,三样花式占了大半张桌子。
全方白港的人都知道余知县最爱吃鲈鱼,配当地的枝酒,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人间美味不过如此。”余三甲细细品味鱼肉与米饭的风味,笑得眉眼弯弯。
其实吴鱼没什么胃口,心里想着事,捧着碗有一口没一口的吃。
“你这人呐,小小年纪就如此无趣,别这么死气沉沉的。”余三甲给吴鱼夹菜,笑道:“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不是?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跟我办差之后都瘦了好多。万大夫为此没少抱怨我苛待你。”
吴鱼碗里堆得满满的,余三甲又斟一杯酒给他,催促他快吃。吴鱼没胃口,被这么催着倒是吃完一大碗饭。
鲈鱼鲜美,吴鱼多吃了几口。
“怎么样?吃饱饭的感觉很好吧?”余三甲双手捧着碗,笑着扒了几口鱼汤泡饭,真实的为生活而感到幸福。
吴鱼说:“县爷,王老爹这半年的税金能不能从祭月驿拿出来的财物抵扣?”
“先吃饭。”
余三甲这人心宽,一日三餐认真对待,从不缺了一口饭,一口酒,更不会少吃一口鱼。
等吃饱喝足,余三甲拿帕子擦了嘴,眼神示意吴鱼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才笑眯眯的说:“城里有十一户人家交不出税金,都得从捞回来的货物里抵扣,不差王老一个。不过接下来你要多辛苦了。”
“分内之事。”吴鱼道。
余三甲面向莲花池,拿起钓竿摆弄,“这个月从城里收上来的税金只够朝廷要求的三成,剩下七成全都要我们来想办法。就这三成,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他们不是不知道别的县都收多少税金。”
“若无观音金,百姓一分一厘都不用出。”吴鱼认为观音金荒谬且荒唐,但是为了保住方白港,除了奉命上交,别无他法。
余三甲轻笑出声,“没有观音金,难道就没有别的鲈鱼金,鲤鱼金?我只是对你过意不去,你是方白港百姓养大的,受尽恩情,如今做这些恶事担了骂名,不好受。”
吴鱼:“没关系,巡检司的大家也都习惯了。方白港通水路陆路,位置又偏,盗匪水寇私贩横行,剩下那七成税金就从他们口袋里抢出来,下个月底前应是能凑齐。”
余三甲自嘲笑道:“我们俩坐镇方白港,可真像是一伙匪盗,狼狈为奸。”
吴鱼站起身,正色问道:“陈呈正在调查祭月驿与城中哪些商贩来往,查清后可要把人抓来?”
余三甲侧头看向他,“你办事向来果断,这么问,便是在为他们求情。”
吴鱼拱了拱手,是在请求,“兵乱四起,苛税压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余三甲难得看他低头,叹了口气,“按照陈国律法,与私贩来往之商贾,一经查实抄没家产,入狱连坐。这方白港远在天外,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此事并不难,但若是有人把这事闹开,第一个被问罪的便是本大人。”
吴鱼明白他的难处,“县爷若是为难……”
“罢,此事就此打住。”余三甲在吴鱼惊讶的目光中慈和的笑了笑,“这几年所有的坏事骂名都由你担了,我总得还你人情。”
“多谢县爷!”吴鱼俯身抱拳,心中十分感激,顺手收拾碗筷送回厨房。
余三甲转过身看见水面浮动的鱼漂,连忙拉起鱼线,一只巴掌大小的鲫鱼挂在钩上。他乐乐呵呵的取下鲫鱼又放回水里,在鱼钩上重新挂一块饵,“有些鱼,十年如一日的只吃同一种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