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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鹭鸣岛 ...

  •   牢房里,白鬼王坐在床边再次为笙华疗愈。青绿法光由白鬼王掌心流淌入笙华体内,阴气森森,寒意逼人。

      牢房墙壁上有扇方窗,月光透过结界映出朦胧的轮廓。

      笙华眼皮微动,幽幽转醒。他坐起来,下意识去寻伏阳的身影,猛然间想起什么,“城主!”

      “真有精神。”声音冷冽逼人。

      闻言,笙华的眼瞳微微一颤,缓缓回眸,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只清瘦白皙,戴着黑色戒环的手。

      那是他前世此生都消除不掉的记忆。

      “不回头?”白鬼王站在笙华身后,伸出右手让他看个尽心,“光是看到这只手,你就想起我了。”

      一向健谈的笙华在此时像是突然失声,喉咙滚动数次,都发不出一个音。

      白鬼王的手移到笙华下颌,像条蛇一样滑过他的脖颈,稍稍倾身,脸颊贴着笙华的耳边,声音低沉,“瘦了。脖子一捏就断,让你死得太痛快,我不舒心。”

      那只手在脖颈边慢条斯理的抚触,笙华头皮发麻,闭上眼睛,“既然是来杀我,又何必浪费精力将我唤醒。”

      期待的死亡并未到来。牢房里的气氛陡然安静。

      笙华等了很久,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遥远又熟悉的脸庞,眉眼间的邪气较之前更加浓重,玩味的笑容使他看起来十分危险。

      “你躲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怕死吗?”白鬼王俯身看他,像是玩弄追寻已久的猎物一般,耐心过后是残酷的折磨,“现在不怕了?”

      笙华自嘲苦笑,“是,我怕死。看在我们俩上过床的份上,你下手痛快一点。”

      白鬼王的眼神倏然变冷,手掐上笙华的脖子,“你当初杀他们的时候倒是痛快。这份仇恨折磨了我数千年,我又怎么能轻饶了你。接下来的日子,你且有得受。”

      前世血仇,要到今生来讨。

      笙华自知已成砧板鱼肉。嘴唇被咬破,疼痛弥漫交/缠的舌齿,混着津液吞入腹中。

      海浪波涛,鹭鸣岛上阳光明媚。

      玉浮岫上次走的匆忙,这回倒是有时间好好逛逛。

      应丘独来独往惯了,无需侍候,是以几只池鹭都待在海岸打坐修炼。岛上灵泽丰厚,虽不比极天崖,倒也算得一方修行宝地。

      “你不回永天城吗?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池鹭童子看着在海滩赤足蹚水的男人,有点掀起,“你都多大了,还玩水?”

      待在北海那么久,玉浮岫第一次感受到海水与沙滩,细润冰凉,脚边发痒。原来是一群小鱼缓缓游动。他笑着说:“若是能死在这里,心里也会平静。”

      池鹭童子不懂他的意思,专注修习,不再说话。

      “玉浮岫。”应丘站在远处喊他,招了招手。

      玉浮岫飞身落在他面前,跟着应丘进入浮光殿,没注意到脚底湿沙踩脏了身后的地板。等应丘回头看见一路湿漉漉的痕迹,玉浮岫歉意一笑,挥手施一道法力,弄干净所有地板。

      殿中上座摆了一张矮脚方桌,应丘盘腿坐在桌边的蒲团上,看见玉浮岫沾满细沙的脚。

      “真不好意思,又弄脏了地板。”玉浮岫有些尴尬,他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真是丢人。

      应丘说:“无妨,坐下来吧。”

      玉浮岫落座,大大咧咧的用衣摆擦干净双脚,发现应丘在看着自己,甚是窘迫,把双脚缩回椅子里,藏在衣服底下。

      “鞋呢?”应丘问。

      玉浮岫如梦初醒的“啊”了一声,“忘在海滩了。”

      应丘看他这丢三落四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你别笑话我,我第一次看到活着的海,有些激动了。”玉浮岫起身要出去找鞋,便看见自己的鞋被法光裹挟,轻轻落在脚边。

      应丘收手,法光顿消,“穿上吧。”

      他竟然帮自己捡回了鞋。玉浮岫一边穿鞋一边瞧应丘,“多谢。”

      两人静坐片刻,应丘毫不掩饰的看着玉浮岫,倒把玉浮岫看的满心忐忑。玉浮岫想着昨日他对应丘闹了那样大的脾气,应丘非但没怪他,还抱了他。

      应丘是不是也……

      “玉浮岫,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为什么将你带来这里。”

      突如其来的话使得玉浮岫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他赶在应丘开口之前站起来,有些仓促的拎起桌上的茶壶,“茶水凉了,灶房在哪?我给你烧壶热水。”

      应丘用法力托住茶壶底部,暖热冷茶,“可以了。”

      “那,那你饿不饿?我找点东西给你吃。”玉浮岫放下茶壶,近乎是落荒而逃的想要离开这里。

      明斋的话始终没有从他心里消失过。应丘是神族,曾经宁可用自己的元丹保存亡魂,连无辜的妖民都要出手相救。

      一个心系苍生的神族,也会像其他神仙那样想要除掉他。

      可应丘……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爱慕。他要怎么甘心死在他手里?

      “玉浮岫。”

      应丘的声音就在身后,玉浮岫开门的手无力地搭在门板上,心里尖锐地疼痛,“我以为如果是你,我能心甘情愿的死在这里。外面的海很漂亮,作为葬身之地,想必我也生不出怨恨。”

      “我昨日与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应丘颇感无奈,绕到他面前,看见那双低垂的眼滴落水光,“不要哭,玉浮岫。”

      玉浮岫握紧手,很难接受他自以为的残酷现实,“应丘,我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赌注。你是神族,而我只是一介小妖。你本可以不管我的事。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多次救我,是把我当成朋友。”

      “朋友?”应丘有些意外。

      玉浮岫心中苦涩,“与我做朋友确实有损你的身份,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以朋友之名,他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若你真的想囚禁我,那就把谎言编的可信一点,说什么想跟我一起在这里生活也好,要给我找个清净之地修炼也好,别让我察觉你的图谋,行吗?”

      应丘的声音又沉又缓,“你由灵胎而生,携带强大的法力。青铜灯灭,你已没有了压制,假以时日,你的修为定能恢复至巅峰,但又将再一次成为天界的忌惮。若想正常安稳的生活,唯有剥离灵胎。”

      玉浮岫困惑的看着他,“剥离灵胎?”

      应丘将这个计划一一与他说明,玉浮岫非常诧异,激动的问:“只要我脱离灵胎,就能像正常妖那样生活?”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在凡间轮回一遭,你能完全脱去灵胎。待你凡间寿岁尽,我会助你飞升成仙,就此脱胎换骨,免除后忧。但这样做也有冒险之处。”

      这样的未来是玉浮岫完成没想过的,他有些不敢置信,怔怔地望了应丘许久,“轮回,是不是会死?”

      “这便是那冒险之处。”应丘说的迟疑。如果玉浮岫不愿意迈开第一步,脱去灵胎的计划也就没有了希望。“这件事又是我自己一个人决定的,并没有与你商量过。但这是我能为你现在的困局想到的最好办法。”

      玉浮岫沉默很久,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日暮西沉,霞光在海面投射出波动的金鳞。玉浮岫坐在海岸的石层上,橘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织成一件炫丽的衣袍,英俊的面庞更添几分异域风情。

      应丘端着一个食盘走过来,放在玉浮岫身边,“岛上没什么吃的,池鹭从凡间带了些糕点,尝尝。还有刚从树上摘的胥余果,汁水清甜。”

      玉浮岫没动那些东西,有些茫然的望着远方海面,“在凡间轮回转世,我会忘记你吗?”

      “转世要入轮回道,会清除所有前世记忆。”

      “那……”玉浮岫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在凡间直到寿岁尽绝,你都会陪着我吗?”

      应丘的目光很深,“你希望我在吗?”

      玉浮岫垂下眼眸,“神君要重回天界,肯定事务繁忙,我还是不麻烦你了。反正我要是做了危害三界之事,你肯定会知道。”

      “玉浮岫。”

      “好了,我要走了。”玉浮岫站起身的时候,随手拿了块糕点尝味,“还不错。”

      应丘的目光追随他,眸中有很深的情绪,“池鹭时常会去凡间,下次可以带些不一样的糕点。”

      玉浮岫没听出他的挽留之意,摇头道:“不用麻烦了,这些东西虽然稀奇,我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应丘看见玉浮岫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变成:“你喜欢去哪里都可以,十日后就是轮回的日子,届时去阴界会合。”

      朋友,这是玉浮岫给他们关系的定义。

      应丘没办法左右玉浮岫的心意,便只能最大程度成全他。即便玉浮岫想要离开鹭鸣岛,他也答应。被关在永天城近万年的人,才有这短短数日的自由时光,他凭什么把人强留在这里。

      玉浮岫可去的地方没有几处,他刚乘云离开鹭鸣岛就遇到了徵午,话都没说一句,徵午抬拳狠狠打在玉浮岫脸上。

      “神官。”玉浮岫驭云降落,站在原地等徵午过来想问问清楚,“你干什……”

      话未说完,徵午又是一拳打了过来,玉浮岫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生气,连续躲避紧密的拳风,连问一句话的间隙都没有。

      “住手!”玉浮岫没能喊停他,只能回手还击。

      徵午看他还手更加生气,下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荒郊芦苇漫天,对击的拳风掀起白絮飘飞。玉浮岫被徵午制住压在芦苇地里,身上脸上都是白色绒絮。

      “神官想干什么?你要打死我吗?”玉浮岫真生气了,蓄力一脚踹开徵午。

      徵午一向理智,甚少这般不管不顾的动粗,“玉浮岫,你要害死应丘吗?!”

      “我做什么了?”玉浮岫捏捏发痛的下颌,出手真是狠。

      “你还有脸问我?我早就让他别管你的事,他偏不听,竟然还用道心为你起誓!你也就真的不管他死活,封了城还敢跑到正阳殿上去闹,如果天帝要杀你,极力保你的应丘能有什么好下场!”徵午从妖界回来听说封城的事,简直气疯了。一个玉浮岫,竟让应丘没分寸到这个地步!

      玉浮岫站起来,看着他问:“我凭什么不能闹?”

      徵午冷笑,“行,你就闹吧!要是那混小子再敢救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就打断他的腿!”

      徵午怒气冲冲的走了,看方向是去了鹭鸣岛。玉浮岫平白挨了这么一顿打,心里极不痛快。他摸摸脸周,料想是肿了。

      他去正阳殿确实冲动了些,可他已经极力避免把应丘牵连进来。一条道心许下的誓言成为枷锁,他向来都是被神族挟持压制的,只有应丘捏着他的命脉,他又能对应丘做什么呢?

      玉浮岫整理好衣服,朝星宿府方向而去。

      星河摇曳,点点璀璨之光聚成一片流动的河流,明亮生辉。星宿府中一片肃静,大殿中央有一面巨大的星列罗盘,明斋负手而立,正从罗盘中看三界动向。

      “明斋,”玉浮岫大步进殿。

      “你来了。”明斋看到他脸上的伤,有些皱眉,“受伤了?”

      “没事儿。”玉浮岫看向星列罗盘,“这罗盘真可以监看万事万物的动向?”

      “你第一次来星宿府,应是没见过这星列罗盘的神妙之处。瞧着。”

      明斋双手施诀,口中低语念咒,只见星列罗盘上的方位篆纹闪耀出道道白光。明斋随手点了一粒白光,光芒化为人影,虚空浮在罗盘上空。

      “我能通过这罗盘看到这小妖过去所行之事与此时进行之事。”

      玉浮岫叹为观止,“三界中一草一木你都可以看到吗?”

      明斋挥袖一甩,星列罗盘上的虚影小妖消散,“凡间的人,妖界的妖,万灵举动皆可呈现在罗盘内。只不过时间有限,往前回溯只能看到十年之内。若想往后预示未来是做不到的。还有,天界神仙的行踪并不能被这罗盘捕捉。”

      玉浮岫听得频频点头,负手绕着星列罗盘转了一圈,称赞这是个好东西。

      “你不是去了鹭鸣岛吗?怎么到我这来了?”明斋问。

      “我要离开一阵,要劳烦你帮我个忙。”玉浮岫将归浮圣君委托的仙子画像交给他,说明事情原委。

      在玉浮岫说话时,明斋将画像打开,微微皱了下眉头。玉浮岫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郑重拜托明斋一定全力寻找,只有这样,应丘的元丹才能安好。

      画像上的仙子聘婷袅娜,粉面杏眸,是位可人。明斋慢慢卷起画像,问玉浮岫要去何处。

      若是告诉实情,明斋必定会为他谴责应丘。玉浮岫不想听任何人说应丘的不是。“我心脉断裂,眼下又被提前释放,不如回南寒休养一段时日。”

      明斋问:“他替天帝看着你,能轻易放你走?”

      玉浮岫的神色有几分苦涩,“只要我规矩安分,他又能如何。”

      “回南寒也好,好好休养,那儿灵气充沛,趁机提升修为。”明斋握紧手中画轴,意味深长的对玉浮岫说:“如果可以,你在南寒待个千余年,哪里都别去。”

      玉浮岫以为他担心自己身体,笑着点头,“那我走了。”

      明斋忽然说:“阿冉,过去没有及时把你从永天城救出来,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的过错。你可以原谅我吗?”

      “当时你自顾不暇,我都明白的。我确实怨过你,怨你没有更早一点来看我。”

      “阿冉,不管你听到多少恶言,被多少人伤害过,你要相信在这世上,我是最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明斋从未说过这么掏心掏肺的话,玉浮岫感受得到他的真诚,心腔一片温热,“当年在妖族,我们颠沛流离,经常被大妖欺负,你总是把我护在怀里。说实话,在那之前,从此之后,没有谁再那么拼命的保护过我。我给自己取名叫明冉,便是真心把你当成大哥。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信。”

      明斋上前一步,用力把玉浮岫抱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保重。”

      突然之间的温情让玉浮岫心里有点奇怪,想着应是明斋对他心有愧疚,加上自己说要回南寒,使得明斋心头伤感。

      玉浮岫告别明斋,流云行驶,一路来到阴界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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