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提审 永天城内一 ...
-
永天城内一阵喧闹。
九翼徒手掐死同在刑室中的狐妖,正待扭杀城卫,玉浮岫及时赶到,一掌拍开九翼。
玉浮岫正在烦心天界的人情关系,这出闹剧简直是往火油里扔了一根薪火。他最不能容忍罪犯挑衅规则,尤其是九翼这种大妖,当即命令笙华把九翼扔进岩浆池。
“且慢。”九翼不急不慢的将应丘的提醒告诉玉浮岫,“狐妖出现在刑室是为了杀我。”
玉浮岫玩味一笑,“把应丘带来。”
待在牢房打坐的应丘听到伏阳传召,眉目未动,随伏阳进入大殿。
九翼一脸平和的站在殿中。带走他的城卫正跪在地上向城主控诉九翼滥杀。
玉浮岫抬手示意城卫安静,问应丘:“九翼说你告诉他有人要杀他,此事从何说起?你又知道什么?”
应丘将自己在冰室听到的对话道来。
城卫的脸色白了一层,着实没想到那日密谋会被人听到。见玉浮岫冷冷地睨着自己,他头皮发麻,张口说道:“你凭什么污蔑我?我怎会知道那狐妖躲在刑室?!”
“闭嘴,休要在城主面前聒噪!”伏阳冷叱一声。
城卫看见玉浮岫冷冽的目光,忐忑的闭紧了嘴巴。
玉浮岫话锋一转,“应丘,光凭几句话,你怎能断定他们密谋要杀的就是九翼?莫非你也对此知情?参与其中?”
应丘看了他一会,神色极淡,“至今半个月,从海底牢笼出来的囚犯只有九翼妖王。”
这个消息并不是秘密,一打听都能知道。
想借用此事把应丘牵连进来加个罪名,增重刑罚。玉浮岫巧立名目的把戏太幼稚,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干咳几声,转望向带走九翼的城卫,面色冷峻。
“每一个城卫都牢记着审讯犯人的规则,绝不可能让刑室中出现无关人等,更别说与九翼有旧仇的青丘狐妖。”玉浮岫的眸光锋利如刀,“你很清楚,本座眼里容不得沙子。”
“城主……”城卫战战兢兢,面如死灰。
玉浮岫下令:“伏阳,把他带下去审,若是不肯说,拔了舌头挂在城墙示众。”
伏阳拖着大叫求饶的城卫离开。
殿中安静下来。
“九翼,”玉浮岫端坐上位,不怒自威,“今日刑室中的这场谋害,本座自会查清处置。不过那狐妖也是城中罪犯,你擅自杀了他,应受惩罚,再追加五百年刑期。”
九翼默然颔首。
笙华押送应丘和九翼回牢房,走的时候朝玉浮岫示意一下应丘。玉浮岫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冷着脸并不搭理。
两日后,玉浮岫期盼的司神庭审判终于到来。今日的提审将最终决定应丘的判罚结果。
狂风骤雨,惊涛拍岸,汹涌的海水好似要吞噬所有。无论外面风暴多么猛烈,永天城被结界覆盖,城内无风无雨。浪涛声穿过结界,如擂鼓传遍各个囚牢。
大殿之中涛声狂响。
笙华早已在殿中布置方桌,凳椅。
司法天神徴午神官肃然正坐,神情凌然,俨然是青天问审。
抚寿仙坐在右侧的圈椅上,旁边有一个做记录的文笔仙君。左侧圈椅上坐着玉浮岫,笙华站立在他身后。
殿中气氛肃然。
应丘一身白衣,手脚的镣铐和脖颈的枷锁显形,他长身玉立的站在那,像是迎击狂风暴雨的高山。
“应丘,一一陈述你的罪行。”徵午神官目光灼灼的盯着应丘。
应丘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我于五百年前,在人界金华城屠杀千数凡人,引天火焚城,让他们魂飞魄散。”
文笔仙君如实记录在案。
这些话已在四百年前焊牢在应丘嘴里,无论是谁问,他都毫无波澜的答出来。抚寿仙奉天帝之命前来听审,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若是有凡人魂魄,或许能问出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天火焚城,一切线索全部灰飞烟灭。司神庭追查许久毫无线索。无物证,无人证,应丘就是金华屠城的真凶,这是无可辩驳的。
律法森严,没有漏洞可钻。但情感是生长在石头缝隙里的根茎。
负责查办此案的徵午神官是应丘的师兄,深谙师弟脾性,决不相信他会做出屠城这样的事,因此一心调查。实在是查无可查,到此时才来提审。
徵午神官道:“人界有星官监看风调雨顺,金华城事发那晚,管辖星官看到了城内发生的事情。应丘,现在是给你机会自己阐明,其中有何曲折尽数道来。”
抚寿仙微讶,管辖星官当晚只看到金华城有神光闪过,哪像徵午说的看到城中之事,更不知道屠城的人是否为应丘。
徴午身为司法神官,铁面无私,只讲公平正理。应丘没想过师兄在诈自己,心中一紧,面上仍是镇定,“既然有管辖星官目睹一切,想必也看到我在金华城做的事,有他的证词,足以定我的罪。”
司神庭办案,唯亲避离。徵午和应丘出自同门,理应避嫌。但天帝指派徵午着重审理此案,是真希望能查清金华案真相。
徵午顶着违反职权和内心道德的压力,跑遍阴界企图找出金华城凡人的魂魄,一无所获。
徵午多么希望应丘把握住机会如实交代,真没想到他这么冥顽不灵。
“应丘!”徵午沉喝一声。
应丘面不改色,玉浮岫倒是吓了一跳。徵午神官一向不苟言笑,他早已习惯这位神官的冷脸,头一回见徵午动这么大的气。
“神官稍安勿躁,我与应丘说上几句。”抚寿仙宽抚好徵午,对应丘说:“你驻守黑渊多年,尽忠职守。金华城离黑渊万里之遥,你与人界百姓并无交集,也无恩怨,为何要杀害他们?”
应丘神色定定,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神族法力超然,若要杀人,何须缘由?那些凡人如同蝼蚁,天火倾覆,瞬间便都荡然无存。”
北海电光劈闪,惊雷阵阵,闷重的雷声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徵午神官一脸震愕,这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师弟吗?
应丘看着徴午,冷下声音,“神官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
徵午神色一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接下来听到的话,将会彻底摧毁他的心。
“我阻断城门出口,一剑一剑刺穿他们的身体,手脚断裂,肚腹剖露。那些凡人在求饶,嘶喊,场景真是热闹。可惜师兄你没有亲眼看到。”应丘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词来描述血腥。
“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徵午不相信应丘会滥杀凡人,可摆在眼前的现实将这份信任慢慢切割。他见过很多犯错的神仙,没有人像他的师弟一样,杀了那么多人后竟然这么冷漠。
应丘还在说,“那些躯体化作飞灰。师兄,你能想象吗?就像我们小时候去海边玩沙子一样,水一冲……”
玉浮岫注视着语声冷酷的应丘,忽然觉得对方有些陌生。这不是他最初在小周山见到的那个神官。
“你闭嘴!”徵午神官猛拍桌子,打断应丘的话,眸光颤动,“我想尽办法寻找证据,去查那所谓的真相,但你……你……”
应丘一字一句,“真相只有一个,那些人就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徵午已来到应丘面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神官。”抚寿仙第一次见到徵午失态。
“你何时变成这个样子了?死不悔改!冷血至极啊!你是天族战将,本该守护下界安定!你这么做对得起师父吗?!”徵午跪在应丘面前,紧紧揪住他的衣衫,痛心疾首的怒骂。
应丘躺在地上由着他骂,半个字都不反驳。
文笔仙君将师兄弟的对话一一记录。
“每逢师父闭关,你就跟在我身边修行。我教给你的都是正道廉耻,从来没有让你错杀,滥杀过一只妖。可你为何……”徵午眼眶发红,心中满是对自己教育失败的自责,对应丘走错歧途的愤怒。
他深深地看着应丘,声音有些抖,“对那些凡人,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怎么能?!”
应丘闭上了眼睛,敛去所有情绪。
他的沉默在徵午眼里是又一次的冷血残忍。徵午心中终于彻底失望,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抚寿仙让笙华把应丘带回去,叫了玉浮岫出去。
走出城主府,抚寿仙随意看了眼八角亭的青铜灯,目光转向挂在城墙上只剩一口气的城卫,问玉浮岫是怎么回事。
玉浮岫如实相告,“手下的人受了贿不老实,放狐妖进刑讯室,差点害死九翼。在本座治下,绝不允许私相授受。”
抚寿仙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好了,我就是问问那城卫犯了何事。你回去忙吧。”
“本座不忙,亲自送仙君出去。”玉浮岫罕见的有些热络,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问会如何处置应丘。
永天城门缓缓打开,玉浮岫和抚寿仙并肩而出。石城长台延伸至海中,结界里风平浪静,结界外是疾风骤雨。
“等圣令下来,城主自然就知道了。”抚寿仙看见徵午站在外面没走。
看来今日这场审讯足够定应丘死罪。玉浮岫拱手告别抚寿仙和徵午,刚要回去,被徵午喊住了。他一抬眼,徵午已经站到面前。
整片天幕雷雨交加,徵午脸色威沉,“你竟然敢对他用刑。”
玉浮岫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面不改色,“神官关心的是应丘吧?天帝有令,不可动刑。本座怎敢违令。”
徵午捏住玉浮岫左肩,指尖摁紧他锁骨位置,“我对狱中的刑罚最清楚不过,他这里有鞭伤。玉浮岫,你给我听清楚,他犯了罪,一切都按天界规矩来办。即便是他明天就要跪在断头台上,你今天也没有资格对他动刑。”
一个血债累累的囚犯竟然被这么多神族护着。玉浮岫并不擅长隐藏情绪,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左肩越来越疼,他也没有收敛半分情绪。
抚寿仙出声提醒,“神官。”
徵午目光极冷,还是松了手。玉浮岫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往关于你滥用私刑的控告,我收到不少。玉浮岫,永天城是天界的囚牢,不是你称王称霸的地盘。如果再有人告发你假公济私,我饶不了你。”徵午冷声警告。
玉浮岫拱了下手,漫不经心的答:“是。神官慢走。”
城门闭合,临海的石台上风雨扑打,水幕漫天。
落在结界上的雨水,就像徵午心中流淌的泪。他伫立良久,脸上是凝结的冷意。
文笔仙君在抚寿仙的示意下离开,抚寿仙走到徵午身边,道:“应丘过去立功无数,但金华城罪案并非将功抵过就能说清楚的,天帝已经给过他机会,但应丘执意认罪。神官,不如去请你的师父始祖尊神出面?”
“千年前,师父说要闭关,但他并未回蓬莱山。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处仙府。”若是让师父知道应丘屠杀凡人,该是何等心情。
“原来是这样,我还道应丘出事这么久,怎么不见尊神出面。今日提审证词便要定应丘的罪,看来是无法挽回了。”抚寿仙慨叹道:“我们看着他长大,那样懂事的孩子,怎会走到这一步呢?”
徵午迈步走出结界,他有神力,却还是让雨水淋湿了身体。
抚寿仙看着雨中的背影,听见他悲痛的声音:“我身为司法天神,竟然有个滥杀无辜的师弟。我处决了那么多罪犯,今日倒是轮到我自己身上来了。这算不算是报应。”
抚寿仙不知如何安慰他的痛苦。
雨势渐小,一个身影从天幕疾速飞来,撞碎雨线,急急忙忙降落在徵午面前。
“敢问这位是徵午神官吗?”来人是位女子,姣好的面容沾满雨水,杏眸微红,楚楚可怜。
徵午往后退了一步,“是我。仙子有何事?”
她来得匆忙,顾不上用法力避雨,浑身湿透,没忘记福身行礼,“见过神官,我是启华殿的小仙娥,千枳。我是来问……金华城……”
话没说几句,她没忍住哭起来。徵午往旁边看了眼抚寿仙,对这情形不明所以。
抚寿仙说道:“我倒是听说启华殿有个从金华城飞升的仙娥,莫非就是你?”
千枳含泪点头,行了个礼,“见过仙君。是我。”
她原是金华城一个凡人,拜在修仙门派,后飞升入天界。听说家乡出事,她周转打听很久,得知今日问审屠城凶手,这才急急慌慌赶了过来。
“神官,听说你今日来审应丘,结果如何?他可认罪?我家中后代都死于他手,还有那一城人命,他应该接受惩罚,死不足惜!”
徵午默然不语,并非是顾及师兄弟情谊难下决断。按他多年办案经验,没有凶手会在犯案后急于毁坏现场,除非要隐瞒什么。
被天火烧个干净的金华城透露着不对劲。太干净了,就像刻意抹除什么痕迹一样。
抚寿仙对千枳道:“此案天帝会有定夺,千枳仙子,你且回去吧。”
千枳咬紧嘴唇,红着眼睛,忽然伸手拉住徵午的袖子。抚寿仙眼眸微睁,看向徵午。
“仙子,请松手。”徴午的声音冷冷淡淡。
千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唐突,连忙松开手,恳切道:“徵午神官,他们都说你秉公办事,从不徇私,我相信你一定会给金华城一个公道。我就先回天界等天帝的判决。”
说罢,她飞身消失在雨幕中。
东礁山下的石洞牢房里,应丘背靠墙壁,想着师兄的痛骂和失望至极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他是天族战将,本该守卫下界安稳,结果他又做了什么?
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师父?
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金华城死去的人?
“大君。”
九翼妖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应丘打起精神应声,“我现在已是罪犯,不必再称大君。”
“有你的提醒,我才能及时防住狐妖的刺杀,理应给你回报。关于混元泽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九翼妖王历经世事,他没有多问应丘为何屠杀凡人,只讲混元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