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3、混元泽 天高海阔，

　　天高海阔，阳光在海面扩散阵阵金光。海中城楼以黑石筑成，结界覆盖整座永天城，光影无法向城内透进一丝一毫。

　　一道黑影从天际云层闪出，落在城门长台上变成玉浮岫，脸上满是愠怒。

　　守门城卫瞄见云后黑影时已迅速打开城门，不敢让玉浮岫在此耽搁片刻。玉浮岫疾走的步子却停下来，冷着脸训斥城卫开门太早，未免有心之人趁这间隙逃窜。

　　城卫不敢反驳，低下头恭恭敬敬的答是，心里暗道：整个永天城都知道城主您每次从天界回来都像个炸药桶，谁不识相敢在这时候点一把火。

　　玉浮岫大步流星，沿路城卫纷纷行礼，谁都不敢在此时靠近。各个牢房的囚犯害怕触犯到某种禁忌，全都鸦雀无声。

　　大殿内，笙华和伏阳来禀报事情，一进殿就感觉到滞怒的沉压，两人对视一眼。

　　巨石板壁的异兽显露出狰狞面目，玉浮岫双臂搭在座椅扶手上，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伏阳和笙华都了解，城主越是这么正经，就越是生气。

　　“城主？”笙华试探的喊了一声。

　　玉浮岫盯着某处，胸口起伏不断，蓄着一团怒火。

　　伏阳愤然出声:“城主，是不是那群神仙又在背后说你坏话？”

　　玉浮岫好几次要开口说话，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气到了，站起来叉腰转了几圈，这才说道:“本座出身南寒冰川，天生地养未受教化，他们骂几句野怪就罢了。如今竟然当众给本座难堪！”

　　虽不知缘由，笙华还是第一时间劝慰，“城主被送进永天城的时候才一千岁。这些年在城中虽无道师，却也有服刑的仙君星官指点，开化受教，何谈野怪？城主只是年轻率性，无意间冲撞了那些活了数万年的老梆子，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让玉浮岫开解不少，心中仍是郁闷难解。

　　“城主，当众难堪又是怎么说？”

　　伏阳嘴快，笙华想拦都拦不住，只能向他使眼色，没看城主为这事生气么？怎么还提。

　　关押在城中数千年，玉浮岫最信赖的就是这两个下属，心中憋闷，索性说了出来。

　　每个月玉浮岫会照例向天帝禀报城中诸事，这回天帝提前召他，果然是为应丘。金华城的调查已近尾声，对应丘的最终判罚很快就会出来，玉浮岫心中不甚喜悦。

　　离开天宫时，有仙君邀他参加宴会。玉浮岫认定自己将来是要当神官的，想着跟仙友打好关系，欣然前往。

　　凡是天界神仙，背后都牵扯一方势力，彼此人情往来频繁。各家洞府经常宴请神友联络关系，名目很多，除了一年四季特定宴会，还有品酒宴，开丹宴，棋会宴……真要数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此次宴会是为了观赏法器而办。

　　望谷真君耗时七七四十九天炼制出一款法器，名为皓仓剑。华光流溢，巧夺天工。众仙大加夸赞，恭维真君天赋极强云云之类。

　　坐在角落的玉浮岫咕哝了一句：“空有其表。”

　　众星捧月的望谷真君耳力灵敏，看向坐在远处的陌生面孔，“阁下何出此言？”

　　见他发问，玉浮岫还真就说了：“用来作战的法器如此花哨单薄，就算有神力加持，怕也用不了几次。”

　　被当众驳了脸面，望谷真君的声音不大客气，“请问阁下是谁？本君的宴会好像并未邀请你。”

　　望谷真君是天帝义子，众仙巴结都来不及，哪个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有人认出玉浮岫，说他便是那南寒野怪。

　　南寒野怪之名无人不晓。天生地养的妖大字不识一个，粗蛮又无知。

　　如此不识趣之人，真不知道是怎么溜进宴会来的。众仙悉悉索索的议论不休，望谷真君也是一脸嫌恶，直接下了逐客令。

　　玉浮岫受邀而来，邀请他的那位仙君却不知所踪。头一回参加天界宴会的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驱逐。

　　天界神官这个目标于他来说仍有希冀，他不想给自己树敌，咽下这口气，起身离开。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罪犯，还妄想当天官。”

　　“我看他就是不请自来，学人家巴结奉承，可惜没这个脑子。一个野怪，跑来这瞎攀附。”

　　身后鄙夷讥讽声不断，玉浮岫最终没能忍得住，挥袖甩出一道法力，全场桌椅案台被掀翻，瓜果琼浆散了一地。

　　在场神仙惊诧不已，这无知野怪，竟敢砸望谷真君的场子。

　　“放肆！敢在本君的府中如此猖狂！你既说这剑无用，那便来试试！”望谷真君怒喝一声，拎着新筑成的法器杀向过去。

　　玉浮岫站在原地未动，翻手之间，皓仓剑化为齑粉。

　　望谷真君呆立原地，脸色难看至极。众仙面如土色。玉浮岫一概不管，扬长而去。

　　听到此处，伏阳拍手称快，“干得好！一场宴会而已，我们何必受他那鸟气！邀请城主参加宴会说不定是他们故意捉弄，就是为了让城主难堪。”

　　玉浮岫深以为然。

　　笙华略有忧虑，“城主，你知道望谷真君的姐姐是谁吗？”

　　伏阳十分不忿，“是那望谷真君给咱们城主气受，他姐姐若是找上门来，我伏阳第一个不准她进城！”

　　玉浮岫知道笙华不是无端提起望谷的姐姐，示意他说下去。

　　笙华道:“望谷真君的姐姐是神女庆瑜。”

　　“神女庆瑜？”伏阳不知其人。

　　“伏阳，你曾在天界任职，没听说过庆瑜神女吗？”笙华问。

　　伏阳说：“被剥夺神骨后，我的记忆有些残缺。”

　　“原来如此。”笙华解释道：“五万年前，战神洛主被魔蛊惑进犯天界，后被现任战神杀死。上神寂灭，灵源会散入本根之土。洛主入魔，他的灵源会使本根之土生出魔灵。”

　　伏阳接话道：“我听说洛主出身北海，本根之土，莫非就是我们脚下？”

　　笙华点头，“不错。整个北海被洛主带有魔气的灵源所染，生灵衰落。现在的北海既无生灵也无灵息，是一片死海，只能作囚城。”

　　玉浮岫不解，“这与庆瑜神女有何关系？”

　　“洛主的灵源本该使北海生出魔灵，但北海从无魔灵诞生，是因为这片海域有混元泽。混元泽可以化解邪魔之气。”笙华表情肃穆，说出最后一句，“这片混元泽，是庆瑜神女的骨血所化。”

　　殿中一片寂然。

　　若非庆瑜神女舍身化成混元泽，魔灵一旦诞生，三界将不得安宁。

　　许久过后，伏阳吞了吞口水，道：“这么说来，庆瑜神女对三界有莫大的功劳，望谷真君又是她的弟弟……城主这回是碰到钉子了。”

　　笙华满心忧虑，“因着庆瑜神女的关系，天界对望谷真君颇为关照，天帝更是将其收为义子。城主这回毁了人家苦心锻造的法器，又当众掀桌，望谷真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本座得罪的神仙又岂止他一个，要找麻烦，让他来便是。”玉浮岫不以为意，问：“你们找本座有何事？”

　　伏阳请示：“猡角的刑罚结束已经送回牢房，是否要把应丘放出来？”

　　玉浮岫应准，同时叮嘱：“这狱中有一半的妖都是被应丘送进来的，你们看着点，不准别的罪犯靠近他。过几日司神庭要来提审应丘，把他关到东礁山下的牢房去。”

　　笙华建议对应丘的刑罚也先暂停。天帝有令不准动刑，城主平时由着性子也就算了，这事不能让司神庭知道。

　　玉浮岫想看应丘低头求饶，但那神君对一切刑罚都是漠然到近乎麻木，用刑行不通，他要想别的办法来对付应丘。

　　“伏阳，你去办吧。”玉浮岫说。

　　伏阳领命退下。

　　笙华接着禀道：“九翼刑满，十天后出狱，属下已将他转移到地面。”

　　玉浮岫问:“他看起来如何？”

　　笙华：“经过混元泽的净化，他身上的戾气都已消除。东礁山牢房离青铜灯最近，属下打算把他关在那里。青铜灯与城主意念相通，灯照之下若有异动，城主能第一时间发觉。”

　　玉浮岫点头，“他是妖界三王之一，还算有点道行，不可掉以轻心。多派几个守卫看着。”

　　“是。”笙华拱手，并未离开，问：“青铜灯正在加速消耗城主的心血与法力，司神庭那边可有解释？”

　　“本座没有去司神庭，”玉浮岫眼底一片晦暗。此事无需去问，他也能猜到天界对自己使用燃灯之刑的目的。只希望自己能再多撑一会，撑到刑满那日。

　　笙华有些皱眉，又问：“城主之前说不满意现在的教导星官，可要换掉？”

　　“狱中关押的神仙就那么几个，换来换去教的都是天规天条，这些东西讨不到天界的好。就这样吧。”玉浮岫有点破罐子破摔。

　　笙华迟疑一下，“应丘如何？”

　　玉浮岫瞪他一眼，“别出馊主意。”

　　笙华真心建议，“天界的神仙比星星还多，其中的人情关系盘根错杂。现在这几个神仙虽然懂得天条规矩，以他们的位阶触及不到上层关系，自然讲不明白个中曲折，必定要有个熟悉天界的神族才能讲得透。”

　　玉浮岫不语，脸上全是对应丘的抗拒。

　　笙华担心城主不通人情，往后又再招惹上什么麻烦，晋升神官的路会更难走。但看城主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只好先止住话头，待日后再劝。

　　冰室寒冷至极，从里间走出来的男人身上冰晶还未融化，俊美的脸上覆一层琉璃似的冷霜，像一尊生动漂亮的冰雕。

　　伏阳领着他走向东礁山，路过猡角的牢房，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这样能好吗？”应丘问。

　　经过“学习”的猡角惨不忍睹，皮肤被岩浆焚蚀，手脚白骨外露，趴在地上像瘫烂肉。他嘴里发出不成调的痛喊，细听下来是在咒骂玉浮岫。

　　伏阳漠不关心，“死不了。胆敢触犯规则的人都是这个下场，跟上。”

　　东礁山附近灯火黯淡，只有青铜灯的绿光照亮阴暗，一缕缕光线洒满每个角落。

　　应丘侧目看向路旁，一条峡道直通礁石山下，看不到头。

　　东礁山下的牢房依靠天然石洞凿成，牢门是千蛟藤木，任何法器都难以破坏。应丘进入藤牢，打坐调息，想到方才看见的那条峡道。约莫就是通往海底混元泽的路。

　　片刻之后，应丘体温回暖，看向左侧嶙峋洞壁，开口道：“九翼妖王，待你重归妖界，想必又是一方霸主。”

　　一墙之隔的石洞中，九翼妖王盘腿静坐，白发白须，沧桑面庞布满皱纹。听到有人在同自己说话，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中显出一种极为安详的平和。

　　“时过境迁，妖界已不是本王的天下。”

　　妖界三分天下，昔日的九翼妖王战无敌手，尽是枭雄霸气。数万年过去，他的狂戾已在永天城褪去，变成如今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看起来就跟普通老者无异。混元泽的净化之力实在强大。

　　应丘继续搭话，“妖王当初屠杀青丘狐族，使一番霸业功亏一篑，实在可惜。”

　　九翼妖王：“不必讨论前尘往事，有话直说。”

　　青铜灯的光影穿过千蛟藤木，在应丘脸上展开斑驳的阴影，“妖王在海底牢笼应该见过混元泽。这等丰厚灵气非但可以疗伤，还能洗涤邪魔之气，我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翼妖王:“你是何人？”

　　“应丘。”

　　“黑渊大君应丘，你为何会在这里？”九翼妖王略感惊讶，看着旁边黑漆漆的洞壁。“你对混元泽很感兴趣？”

　　远处脚步声靠近，应丘最后朝洞壁说了一句，“有人要杀你。当心。”

　　城卫打开九翼妖王的牢房，领他去受罚。九翼在海底数万年净化戾气寸步不出，可以免受刑罚，现在到了地面，就要守地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