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35、第35章 贺明秋之死

　　正阳殿门前的九穗宫灯微微摇晃，似乎被这来自凡间的声音震荡，余音透进大殿里。

　　抚寿仙脸色发白，直盯着天帝手中停顿许久的朱笔，咽了咽干哑的嗓子，“天帝……”

　　朱笔点在纸面，晕开一团浓厚的墨渍。天帝握着笔杆静了很久，很久，直到殿门出现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遥远的声音像清钟回荡在正阳殿。

　　“凡人贺明秋，求见九霄之上至高神者！”

　　贺明秋一路高喊，引得沿途的神仙都围跟上来，一路跟到了正阳殿。围者众多，包括各家神府的主神，都好奇这凡人所求何事。

　　逍柯几次想把这群神仙驱赶，实在有心无力，低着头跟贺明秋走进正阳殿。

　　一个来自下界的凡人老者，站在三界九霄至高的天帝面前，没有屈膝行礼，没有惶恐不安。他挺直了脊梁，用苍老的身体面对神者不怒自威的压力，用明亮的眼睛直视三界主宰。

　　殿中左右两列站满神仙，遥水听闻消息赶来，在人群里看到玉浮岫，悄悄挪步过去。

　　“应丘不是把他救走了吗？他怎么来这里了？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关在行渡渊，他难不成想来找天帝查明吗？”遥水小声问道。

　　旁边的望谷接了话，“行渡渊是天帝的道场，那里还有阳羲兽看守，谁敢把一个凡人关在那里？”

　　遥水百思不得其解。

　　玉浮岫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老者，眯了下眼睛。狐妖娇奴祸世，莱山灭族真相，或许能在今日得到解答。

　　“永天城如此清闲，你怎么又到天界来了？”望谷跟玉浮岫不对付，又出言酸他，“不管你来天界多少趟，你一个罪犯，当不了神官的，还是早点认清现实。”

　　玉浮岫不想理会他。贺明秋正在请见至高神者，尽管天帝说能听他的诉请，贺明秋依旧不肯松口。

　　“天帝，无法给我这个凡人一个公道。”贺明秋面无表情。

　　有神官怒斥道：“放肆！天帝统治三界，你一个凡人的事可翻山覆海不成？”

　　贺明秋环视四周，道：“天帝之上有始祖尊神，敢问尊神何在？”

　　一个凡人竟知尊神，他此番是有备而来。众仙家越发好奇他要状告何事。

　　抚寿仙出声道：“凡间若有不平之事，自有官府审理。你大费周章来到天界，若你的不公源于妖族神族，司神庭可为你查明。凡事都有法有度，让你这个凡人踏足天殿，已是格外开恩。”

　　贺明秋嘲谑一笑，“凡间常说，做了坏事的人会遭天打雷劈。我也曾以天为尊，相信坏人会遭到天谴。可如果是布下天谴的神犯了错，又有谁来惩治？”

　　玉浮岫眉头紧锁，幕后指使狐妖，以及庇护她的，果然是神族。

　　天帝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尊神戴罪之身，不能为你出头。你有什么话，与吾道来。”

　　“戴罪之身？凌驾诸天的尊神也会犯错吗？”贺明秋有些惘然，“那么他的罪由谁来惩罚？”

　　神族的罪由一个凡人在这里大加议论，在场众仙愧赧难言。

　　玉浮岫回答了他，“天道。神族的罪会由天道惩治。”

　　贺明秋沉默了一会，似乎是认命了，再次抬头看向天帝，“既然天帝是这三界中的至高神者，那我便问上一句。”

　　殿中安静，无数双目光都看着贺明秋。

　　天帝的目光极沉，看不出一丝情绪。

　　逍柯的手不知不觉握上了刀柄，时刻关注着天帝的指示。玉浮岫留意着逍柯的动静，以防他杀人。

　　“你问。”天帝说。

　　“神者统领三界，心系天下苍生。可如果这样的神为了私心利欲，欺杀百姓，该不该诛？”

　　天帝目光幽暗，等他说下去。

　　贺明秋往前走了几步，布满皱纹的脸老如枯树，声音沉稳，“我不知道在那个山洞待了多少年，日月轮替无数次，其实我都快忘记了。忘记我曾在凡间的那些年，忘记我有一个狐族的娘子，忘记我有一双儿女。也快忘记，我到底是怎么去到那个山洞。但是那一年，我娘子冒着被野兽吃掉的危险，来见了我。”

　　闻言，天帝倏然握紧掌下的扶手，目光深处有一丝杀意。

　　周围众仙不知前因，都听的云里雾里。

　　“贺明秋，天帝日理万机，若是有神族冤你害你，你随我去司神庭说清楚，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逍柯上前去拉贺明秋。

　　贺明秋避开他，看着前方端坐威严的天帝，一字一句地告诉所有仙众，“在妖族夺取妖元，卷进莱山狼族灭族案的狐妖娇奴，是我的妻。我叫贺明秋，得益于娇娘的法力，与她在凡间做了三百年的夫妻。今日我来这里，是想说清楚莱山灭族案的真相。”

　　“贺明秋！”逍柯凶恶非常，奔上前去要打杀贺明秋，又一次被玉浮岫拦下来，“玉浮岫！你好大的胆子！”

　　玉浮岫冷笑道：“灵官胆子才大，敢在正阳殿当着天帝的面杀一个凡人。”他面朝诸仙，缓缓说道：“当初司神庭重审莱山灭族案，本座全程经历，一直认为此案存在蹊跷之处。”

　　“玉城主，你该回永天城去。”抚寿仙出言阻止。

　　玉浮岫摇头，“狼妖乌篷为了报仇不惜逃狱死在外面，如果这桩案子没有冤情，他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他站到贺明秋身边，亮出黑龙棱锏，目光盯住逍柯，告诉贺明秋：

　　“贺明秋，你继续说，谁想杀你，先过本座这一关。”

　　明斋的目光落在黑龙棱锏上，那是他送给玉浮岫的防身法器。

　　正阳殿里很安静，只有贺明秋清晰沉缓的声音。

　　“我们在凡间生活了些年头，后来有神族找到她，要她去做一件事。娇娘不愿意再卷进这些事，她带着我和一双儿女远走，住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可那个神族还是找来了，他还带来了天劫。娇娘性命垂危，而我为了救下娇娘，被天劫打的魂飞魄散。”说到此处，贺明秋的脸上出现了痛苦。

　　“如果我知道自己的死会害了娇娘，当初我绝对不会去挡天劫。她为了复活我，答应那个神族去了妖界，接近莱山一族。我苏醒后就一直被关在那个山洞，直到她她冒着生命危险来见我，我才知道她经历的一切。那时候她想死。我们的一双儿女被莱山狼族所杀，她没了念想，想跟我死在一起。”

　　回忆起当时绝境，贺明秋眼中有泪，声音颤抖，“我要她活着，我要她去找那个神族报仇。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她说，说我们报不了仇。”

　　玉浮岫追问：“那个神族是谁？”

　　逍柯紧咬着牙，恨不得杀了碍事的野怪。明斋皱着眉头，目光深处有一丝期待。他期待真相大白，期待那个伪君子被拉下来。

　　贺明秋没有答玉浮岫，遥望天帝，说：“本应保护苍生之神，却以子民为棋，铲除异己。事了将这枚棋子粉碎，便消了所有的罪孽。这就是神，这就是神！哈哈哈！！”

　　凡人的狞笑声充斥整个大殿，搅弄的每个仙众耳中不安。一道寒光闪过，贺明秋手中竟多了一把短刀。

　　逍柯如临大敌，玉浮岫一把摁住贺明秋的手，“别乱来，他们都是神族，你动了手就必死无疑。”

　　“我一个老头子，还能伤得了谁吗？”贺明秋拨开玉浮岫的手，一个一个看过所有的神仙。看他们衣着翩翩，仙风道骨，清高出尘。

　　在场没有任何神仙把这样一个凡人放在眼里，更别说一把毫无威胁的短刀。

　　“贺明秋，你想干什么？”天帝语气轻蔑，如看待一只蝼蚁般去看走上前来的凡人。

　　贺明秋走到天帝面前的阶下，手里举着短刀，悲凉而又无望，“至高无上的神族，我一介凡人之力能奈何之？可我还是不甘心啊。明月高悬，唯煎我贺氏一门！今日我贺明秋以血肉，魂魄，轮回为誓，请天道诛灭无道神者，使其身毙嗣绝！魂消骨灭！灵源粉碎！！”

　　刀尖插进贺明秋的心脏，一寸寸深入，在仇恨的力量下没入刀柄。

　　贺明秋在痛苦中笑着，嘲讽的笑着。他拔出刀，飞溅的血液洒天帝脚前的阶梯上。

　　“若天道有感，你的末日，快到了。”这句话混着贺明秋嘴里喷出的鲜血，慢慢消寂。

　　血染神殿，一个凡人怀着无能为力的仇恨和最恶毒的诅咒倒在阶梯上，死在了天帝面前。

　　血流蜿蜒，众仙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几步，对这凡人的含恨而死感到唏嘘。明斋站在人群里，紧紧攥着双拳，目光深处满是憎恶。

　　玉浮岫的眼睛只看得到贺明秋身下流淌的一片血色。面对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他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冷。

　　直到天兵们上前清理凡人的尸体和地面的血迹，玉浮岫被某位仙家拉着后退让出地方，心里依旧还是冷的，彻骨的冷。

　　很快，地面和阶梯都干净了，好像那个凡人从未出现过。众仙保持静默，一动不动，偶尔有几个不经意将目光投向天帝，又悄悄收了回来。

　　饶是遥水也看出端倪，贺明秋虽是来伸冤，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天帝请求过什么。他似乎不在乎公道，只是想走到这里说一说自己的冤屈，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诅咒仇人。

　　贺明秋不敬天神，相反，他对这满殿的神仙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一个凡人，他为何那样？”望谷不明白这个凡人能用性命换来什么。

　　众仙都安静行礼退出大殿，天帝一直看着面前的阶梯，缓缓伸出手，手背上一点朱红，是贺明秋的血。

　　抚寿仙连忙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干净，心里极度不安，贺明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控诉，那双眼里的仇恨却是几乎要把人心烧穿。

　　“凡人百载岁月，微如尘埃。他们不懂得三界平衡，自然也理解不了天帝的苦心。”

　　抚寿仙的安抚不起什么作用，天帝脸色阴沉，过了很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抚寿仙差点没听清的话。

　　“凡人的血，也是热的。”

　　玉浮岫顺着人流走出正阳殿，他的脑海里全是贺明秋诅咒仇人的那一幕。一个凡人，竟有如此胆魄，恨得无畏无惧。

　　可惜贺明秋最终没有说出那个神族是谁……不。

　　“他一直看着的……”

　　是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