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34、第34章 叩问天神

　　人世沧浪，众多转世投胎的鬼魂又要经历一遍百年苦乐。

　　金华城亡魂已从阴界轮回，再世为人。始祖尊神来到凡间，是为弥补这千数凡灵，让他们能顺遂一生。

　　诸生各有道，若想改变凡人的命数，即便是神族，要付出的代价都不小。始祖尊神被魔息所困，分不出纯粹的神力，只能将护体灵力附着在草木石花上，逐一赠予凡灵，可助他们逢凶化吉，避去灾祸。

　　“神尊，已经见过半数金华城亡魂的转世，不然余下的让我来吧。”白鹤看着始祖尊神苍白的脸色，实在担忧。“虽都是些草木石花不费什么功夫，但数量太多，一下消耗过多灵力，你撑不住的。”

　　始祖尊神摇头，打开从阴界借来的轮回名薄，找到下一家。

　　白鹤化身修士，上前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平凡普通的男人，问她有何事？

　　白鹤二指并拢立在身前，语气慈和：“我乃修行居士，与你有缘，特来赠你一颗灵石。放于家中，可安宅护身。”

　　“又是居士？”男人回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双手接过灵石，嘴里道着谢，又往身后道谢，敞开大门让里面的人出来，“多谢二位侠士，慢走。”

　　门外的白鹤与门内的两人迎面遇上。三双目光交汇，白鹤惊讶不已，“神君？顾岑海？”

　　应丘踏出门口，看见外面站着的始祖尊神，“师父……”

　　始祖尊神有些皱眉，“你没回鹭鸣岛？”

　　“我……”应丘垂眸，不敢多说，怕引得师父不快。

　　男人见双方相识，似乎有话要谈，邀请他们进了院子，让他们进屋谈话。

　　白鹤和顾岑海在院子里等待，她蹙着眉头，指责顾岑海道：“神君受了那么多道雷刑，你不督促他回鹭鸣岛养伤就算了，怎么还在凡间瞎晃？顾岑海，你还让不让你师父活了？”

　　顾岑海十分心虚，又很生气，“我极力劝阻师父别来，可他不听我的呀！”

　　房间里，始祖尊神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弟子，心里着实生气，“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神魂重创刚刚恢复，不回鹭鸣岛休养，来凡间做什么？”

　　应丘眼眸低垂，并不言语。

　　始祖尊神十分无奈，“你自小做了错事又不敢说谎，便是这副模样。你以天火焚城，对入魔的我包庇替罪，已严重违反神责。现在又未经允许私自踏入凡间，你不能再这么错下去。”

　　短短时日，始祖尊神频繁使用神力与灵力，使得魔气在体内窜游，他用尽全部修为压制，身体状态迅速衰老，嘴唇乌黑。

　　应丘看着这样的师父，十分痛心，“我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做，因果恶业由我自行承担。”

　　始祖尊神看着这样固执的弟子，心中五味杂陈，“你入师门时，为师渡了最后一个命劫重伤休养，是你师兄师姐日日带着你修行。总共算下来，你在为师身边仅有五千年时光，无需为为师承受这么大的代价。”

　　就算是了解这个弟子的心性，始祖尊神也无法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自己受了这么大的苦。

　　应丘直直地凝视面前这个男孩模样的老者，“五千年师徒情分，难道我就不能为师父做点什么？在师父心中，我甚至都担不起任何责任？”

　　“为师并非此意。”这样一个忠义重情的弟子，始祖尊神怎么可能轻视他。

　　“那师父是何意？是，论资排辈，这次的事不该由我擅作主张。”应丘神色苦涩，道：“师姐身为天道后嗣，无法干预任何人的因果，否则必遭天道反噬。司神庭一贯秉公正理，师兄的性子太过刚正，暗地得罪了不少人，行差踏错一步，他的下场岂会好？”

　　始祖尊神听他想法周到，心中更生出怜悯惜慈之情，“你为你师姐想，为你师兄想。那你呢？”

　　应丘一时默然，皱了皱眉头，说：“我没关系。”

　　“没关系吗？”始祖尊神沉沉地叹了口气，唯有心疼，“你以元丹续养千数恶鬼，他们将你的神力吸食干净，神力没了，就一口一口啃噬你的元丹。恶鬼虽除，你的元丹却已是千疮百孔，此后再也难以修行。”

　　应丘非常清除自己身体情况之糟糕，可他无法坐视不理，“天道自然，远古神族终将灭绝，散下灵源反哺三界。你是最后一位远古神，我不要你死后留下的都是骂名，我不要让他们记住一个入魔的远古神。”

　　“你……”始祖尊神有些愕然。

　　“洛主死后，世人只记得他堕魔背叛天界，又有谁在乎他过往的付出？如果功与过都在人言之中，没有公道，没有正理，那就由我来为师父留一个清白的身后名！”应丘一如既往的坚定不移。

　　始祖尊神目光灼灼，盯着应丘许久，缓缓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的力道并不重，始祖尊神体力不济，却打得应丘趔趄了一下。

　　应丘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脸，无怨无悔，“此番我来凡间，是为了补偿金华亡魂转世，让他们能顺无忧的利度过这一生，也算为师父减轻一些罪孽。”

　　“你……”始祖尊神满心痛悔，跌坐在凳子上，声音有些颤，“你才两万余岁，尚且没有见全这世间万事百态，何苦要替为师如此……应丘，为师亲自教导你长大，是希望你替赤龙一族，去见过这片由你亲族拼死捍卫的天地。”

　　应丘沉默着，并不说话。

　　始祖尊神虚弱的声音带有钦佩，“赤龙一族为清天地浊气殚精竭虑，但也敌不过命运。全族陨落归为虚无，唯有你从母体中诞生时掉入地脉，受地脉灵气保护沉眠，因而逃过一劫。你是赤龙族唯一的存续，若你出了意外，你要为师的心何安？”

　　应丘：“师父……”

　　始祖尊神说：“为师从未质疑你想要保护我的心，只是不忍。你太重情，也太坚决，凡是你认定的事，不计后果也要完成。可你是神族，无论是善是恶，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比你更弱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没有压制住魔息，造成更大的祸事，我要如何面对死去的同族？如何面对自己的道心？”

　　这番诘问让应丘心间一震，他一直认为能靠自己保全师父的清名，做什么都是义无反顾。但他从未问过师父是否愿意接受他的安排。

　　身为神族理应怜拂生民，他更是忽视了金华城的百姓。擅自代为赎罪，擅自将他们的魂魄收在元丹内，害得他们变成恶鬼，险些不能轮回。

　　错的是他。

　　“……我错了。”应丘唯有此言。

　　始祖尊神叹了口气，说：“远古神族生来就是为了天地，死亦如是。这是我的道，你明白吗？”

　　他的面容枯槁，良久的注视应丘，说出最后一句话，“天罚降临那日，你不要去看。”

　　房门打开，始祖尊神头也不回的迈出门槛。白鹤快步迎上前去，搀扶住尊神，说道：“方才顾岑海对照了名簿，神君已经去见过其他的转世者。神尊，我们可以回去了。”

　　尊神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应丘，“回吧。”

　　白鹤与尊神化为一道法光离去，院子里的男人惊叹不已。顾岑海走进屋内，轻轻的唤了声师父。

　　应丘仿佛失了神一般，呆呆地看着某处，身体忽然软绵绵的倒了下去。顾岑海连忙抱住他，将人背起来，回向鹭鸣岛。

　　南天门高耸千丈，仙气流光隐现。一抹黑影自远处飞来，落至天门之下，可不正是玉浮岫。

　　关于明元幡的交易让他心绪烦乱。宋稷屠了锦鱼全族，罪大恶极，这事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明元幡是没有希望了。月莲子已经解不了灯噬之苦，他想看看天帝是否还有更好的宝物。

　　“汪汪汪！”禹风犬一见他就狂吠不止。

　　玉浮岫冷眼而视，大步迈入南天门，听见身后的禹风犬还在吠叫。

　　“凡人贺明秋叩问天神！”一道更响亮，更突兀的声音传遍南天门，甚至压过了一切其他声音。

　　玉浮岫惊诧的回过头，南天门外层层玉阶，一白发老者赤足登上玉阶，缓步而上，站在天门之下。

　　老者面容沧桑，目光漆黑，掷地有声的道：“凡人贺明秋叩问天神！”

　　他的气势与这天宫格格不入，禹风犬隔着几步冲他狂叫不止。附近的天兵闻声赶来，质问他一介凡人如何登天？

　　“凡人贺明秋，求见九霄之上至高神者！”

　　玉浮岫与他的目光意外相汇，那样的眼神，让玉浮岫心中一凛。

　　又有星宿府的星官们匆匆而来，压低声音劝贺明秋赶紧离开，这里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

　　贺明秋只有一句话回复他们：“凡人贺明秋，求见九霄之上至高神者。”

　　星官们相视一眼，其中一名星官飞身离去。

　　天界威严不容侵犯，天兵们不能让这凡人贸然闯入，起势要赶他离开。贺明秋只是一介凡人，没有任何力量抵挡天兵，谁来推他，他就挡回去。

　　一而再，如此往来几回，天兵恼了，干脆拎起贺明秋的衣领就要拖走。

　　“慢着！”玉浮岫走上前，在天兵们警惕的目光中，把贺明秋从他们手里解救下来，“一介凡人如何能登上天界？这事可大可小，该由天帝亲自问询一二。”

　　天兵们看不上这野怪，但也不得不考虑他的话，正在犹豫时，逍柯疾步而来，一掌打向贺明秋。

　　玉浮岫眼疾手快，拉了贺明秋一把，抬掌对上逍柯，化解这一击。

　　“滚开！”逍柯急着了结贺明秋，因此招招杀机，奈何玉浮岫实在烦人，“不关你的事！让开！”

　　“堂堂灵官，追着一个凡人杀算怎么回事？”玉浮岫挡下逍柯这几招致命攻击已有些吃力，青铜灯几乎将他的修为精力榨干。

　　又是一掌袭来，玉浮岫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有错骨碎身之危。关键时刻，一道幽蓝法光在他面前形成屏障，接住了这一击。

　　“明斋。”玉浮岫很是惊喜。

　　明斋身后跟着刚才去通风报信的那名星官，很快，战神到来。逍柯见此情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明斋。

　　明斋并不理会逍柯，对贺明秋说：“我布下天罗地网大力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战神对你被关在行渡渊一事颇感不解，便一道来了解一二。”

　　战神摆摆手，严正以待的天兵们默默收起兵器，退到旁边去了。

　　“凡人贺明秋叩问天神！”每行八步，贺明秋便要朗声喊一句，声传苍穹。

　　战神和玉浮岫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后边。

　　逍柯拉住明斋，压低声音说：“你嫌这事闹得不够大么？如果让贺明秋进了正阳殿，你我没有好果子吃！”

　　“灵官何意？”明斋轻轻挑眉，淡淡道：“天帝命星宿府寻找贺明秋，显然是这凡人极为重要。现在人出现了，不是好事么？”

　　“你少装糊涂！人是你放进去的，若是捅出什么篓子，你担着！”逍柯放下狠话，快步朝前走了。

　　明斋看着前方渐远的凡人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凡人贺明秋叩问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