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33、第33章 天界狗

　　城主府里，东岳府童子非常殷切的邀请玉浮岫参加秋猎。

　　玉浮岫毫无兴趣，挺烦东岳府的死缠烂打，“你回去告诉东岳泰君，昆仑鼎在极天崖，等本座得空就去取回来还给他。本座不受他半分情，让他别跟本座搞猫腻。”

　　童子陪笑道：“城主说的是哪里话。我家泰君真心想与城主相交，泰君说那尊昆仑鼎不值什么钱，最重要的是能让城主品到当季最鲜美的瓜果，全了当日没能亲自赴品鲜宴的遗憾。”

　　一番话说的十分漂亮。玉浮岫斜视瞧他，“你去看过东岳泰君的小舅子，应该也看到他身上的伤。本座还亲自上手抽了他几鞭子。”

　　“不瞒城主，宋稷少主进永天城前还气得吟水族长一病不起，为躲罚才来了东岳府，未曾想惹下这等祸事。我家泰君又气又怒，但碍于夫人面子，不便亲自动手揍，真是全靠城主苦心训诫了。”

　　这童子说话好听又得体，真真假假跟唱戏似的。玉浮岫单手撑着头看他，童子不卑不亢，迎着玉浮岫审视的目光，奉上笑脸。

　　“城主意下如何？”

　　玉浮岫漫不经心的坐正身子，说：“城中有司神庭天兵看守，倒也不用本座操什么心。正好，本座要还昆仑鼎，趁此机会一去也可。秋猎是什么时候？”

　　“十日后，我来接城主！”童子高高兴兴的辞别，开开心心的走了。

　　伏阳不苟言笑的看完这一幕，向走往后殿的玉浮岫发出疑问，“城主不是很讨厌东岳府吗？这会怎么答应去赴约了？”

　　后殿里一切如旧，书案上散乱几本杂书。玉浮岫靠在书案边沿，随手摸过来一本书翻开，“掌管三界山川河流之神，怎么也有点势力。他的岳丈是西川吟水族长，远古赤龙灭迹后，吟水族是地位最久远的一支神族。与这样的势力结交，并无坏处。”

　　话到此处，玉浮岫沉默了很久。他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抚寿仙所希望的，学会审时度势。

　　所有加诸于玉浮岫身上的经历与磋磨，终于让这个率性纯真的野怪染上世俗的复杂。

　　永天城中有尧幺带领的天兵镇守，狱中一片宁静。玉浮岫时刻饱受青铜灯煎熬之苦，月莲子对他来说已逐渐没有太大用处。油尽灯枯将至，他对逼近的死亡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安。

　　玉浮岫避开天兵出了城门，刚飞上云头就遇到了管辖星官，吉安。

　　“城主要去哪？今日好像不是赴天界公禀的日子。”吉安星官乐呵呵的问，白白胖胖的脸看起来很亲近。

　　玉浮岫甩了下衣袖，“城里现在有司神庭和天兵驻守，本座闲得无聊，出去走走。星宿府不是在忙着找贺明秋，星官你不去吗？”

　　吉安笑道：“真君已经布下天地星河阵，此阵散入三界，可寻一切生灵，无需我等操心。”他靠近玉浮岫，轻声说：“我们真君继任那日起就吩咐过，城主自由自在惯了，若要外出几回不是什么大事，无需记录在册。城主快去快回。”

　　玉浮岫入世后不久就遇到了明斋，妖界鱼龙混杂，他们相伴同行，无权无势，身无分文，日子过的十分艰难。从那时起，明斋就给了玉浮岫最大程度的关照和保护，一场结拜成为兄弟，肝胆相照，福与祸同享同担。

　　小周山一劫，玉浮岫被关入天牢，明斋被山灵们追杀的同时也没有放弃解救他。这些事情玉浮岫后来才知道，可他不知道明斋入了星宿府后，还在像以前那样尽力为他着想，试着还他一片自由。

　　玉浮岫降落在极天崖山门下，步行进了极天殿，迎面看见坐在上位打坐调息的始祖尊神。

　　瘦小的身影较之前更加憔悴，脸色青黑。玉浮岫上前，“神尊，你看起来不太好。”

　　始祖尊神抬起眼皮看他，声音很轻，“是你，玉浮岫。”

　　“我来取昆仑鼎。神尊，你的身体怎么样？”

　　始祖尊神缓缓摇头，闭上了双眼。

　　玉浮岫环视空荡荡的殿楼，没有见到那个身影，“神女在吗？”

　　始祖尊神唤了一声“白鹤，”不一会，白鹤进殿来，听尊神问及昆仑鼎，回说宝鼎放在云竹山洞，这就去取来。

　　“我自己去取吧，”玉浮岫想看看应丘苏醒没有。

　　始祖尊神叫住了他，让白鹤去取昆仑鼎，昏暗的目光直视玉浮岫，“魔息在我体内翻腾，想再度利用我对死亡的不安兴风作浪。我在尽力压制那股力量，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吗？”

　　“神尊遭此大劫，神力想必有所减退，对抗魔息难免吃力。”玉浮岫转身面朝他。昔日傲立三界的远古大神，坠落之时竟羸弱似凡人。“神尊，你也会惧怕死亡吗？”

　　始祖尊神目光无波，缓缓道：“我见过尘世渺烟，皓月沧海，经历过天地翻转，陵谷变迁。我曾以为二十万年何其漫长，可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转瞬即逝。那些我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到此刻想来都有些模糊。即将到来的死亡，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事。”

　　玉浮岫安静的听着，他将近一万年的寿岁，在尊神面前何其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在死亡到来之前，我并不能想起过去还有什么遗憾，唯有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惴惴不安。我不愿意在此时死去，因我无法预料自己的死会给三界带来什么。”始祖尊神平静的注视他，说：“可我必须死。”

　　玉浮岫说：“神尊是远古神族，如果想活下来，应该有办法驱除魔气。”

　　“就算没有魔气，我的一生也快要到尽头了。忘沧海，遗平生，陨落之时化为灵源公平的哺育众生，是远古神族最终的命运。”

　　“那我的命运，是随青铜灯寂灭吗？”

　　“你对此感到疑惑吗？”

　　“我对此感到疑惑。”

　　始祖尊神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阶，站在玉浮岫面前。

　　瘦小的身形刚刚到玉浮岫腰边，那双明亮的眼中流溢着悠远，沉厚，悲悯的光芒，“这世间每个人，每个神，都有自己的命运，都会迎来自己的尽头。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即便最后会慢慢遗忘，也要顺应本心，去做当下该做的事。”

　　“神尊，昆仑鼎取来了。”白鹤进入殿中，在始祖尊神的示意下把昆仑鼎交给玉浮岫。

　　“应丘醒了吗？”玉浮岫不再含含糊糊的，“我想见他。”

　　白鹤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始祖尊神，对玉浮岫说：“神君昨日就醒了，和顾岑海一起回了鹭鸣岛。”

　　他在雷刑下伤得那么重，这才刚刚恢复，怎么不多休养几日。玉浮岫虽然担心，却又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关心他。有顾岑海那样事无巨细的弟子在身边，倒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玉浮岫朝始祖尊神拱手辞别，离开大殿。

　　殿门大开，一阵山风吹进来，卷起始祖尊神的衣袂。他问白鹤：“灵绡还在闭关吗？”

　　白鹤点头，神色忧忧，“五日后神尊在明悟台请天罚，神女近来有些心神不宁。”

　　始祖尊神缓缓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这是他的命数，亦是她的劫。

　　“白鹤，随本尊去趟凡间。”

　　“是。”

　　算算日子，东岳泰君举办的品鲜宴在即，玉浮岫打算直接将昆仑鼎送去。离了极天崖，他却是往反方向而去。

　　鹭鸣岛是应丘的修行之地。不同于北海死寂，这座海岛山海壮阔，碧波澄澈，沙滩细腻似银纱，恍若世外仙境。

　　沙滩上有几只池鹭捕贝，见天边人影降落而至，发出声音：“何人？”

　　玉浮岫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应丘回来了吗？”

　　池鹭抖了抖翅膀，“神君离家千年，不曾回来。”

　　白鹤明明说应丘回了鹭鸣岛，难不成途中有事绊住了？玉浮岫一下想不到应丘会去哪里，“等你家神君回来，麻烦转告他，本座想见他。”

　　“好。”

　　离了鹭鸣岛，玉浮岫一路往东，视线里出现连绵群山。

　　苍崖如削，数座红木建筑嵌于层峦叠嶂之间，依山就势，浑然一体。丹霞染壁，可达七八层之多。

　　东岳泰君掌管三界山川河流，麾下拥众无数。若是以往，像玉浮岫这样初出茅庐的野怪连踏足东岳府的台阶都没资格，如果不是宋稷被关在永天城，他今日哪里能够被童子亲自请入府中。

　　府中廊桥连接各处，高低错落。童子在前领路，热络的跟玉浮岫说话，“原是说好我亲自去请城主，不曾想城主亲自来了，真是怠慢。”

　　人情世故说话之道在这小童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玉浮岫观察他的神态，说：“是本座来早了。”

　　行至东边楼殿一扇大门前，童子推开门请他入内，“请，泰君在里面等城主。”

　　大殿十分宽敞，左右各有十来张待客的红木桌案。正中的墙壁上一面山石板壁恢宏壮阔，东岳泰君端坐上位，气势凛然严肃。

　　待玉浮岫走近，东岳泰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玉城主，久闻大名。可是来参加秋猎的？”

　　“本座对泰君也是久闻大名。可惜本座不喜欢热闹，就不参加秋猎了。”玉浮岫淡淡一笑，拿出昆仑鼎，“多谢泰君送的山货，本座很喜欢。这昆仑鼎当乃宝物，如今物归原主。”

　　东岳泰君笑道：“城主可知这昆仑鼎是远古神族留下来的法器，可装纳世间万物。比起这尊法器，城主却是更喜欢那些山货？”

　　见玉浮岫点头，东岳泰君在心里暗骂一句不识好歹！他堂堂泰君与这野怪示好送礼，没想到这野怪这么不识趣。他伸出手，昆仑鼎被法光挟住索回，随意放在桌上。

　　“不知宋稷那小子在永天城可听话？”东岳泰君面无表情。

　　“再不听话的囚犯，到了永天城也只能乖乖趴着，”玉浮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理了理衣袍，“泰君屈尊与本座示好，是希望本座帮着严治宋稷，还是希望本座免去他的刑罚？”

　　南寒野怪愚钝无知，东岳泰君实在看不上这等小妖。又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开窍了，想要比昆仑鼎更值钱的东西。

　　“城主要什么？”

　　玉浮岫后靠着椅背，看对面空荡荡的桌案，语气很是随意，“本座常年受青铜灯索命之苦，泰君可有法子助本座？”

　　东岳泰君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外界都说玉城主当了天界狗之后畏首畏尾，没想到城主本性如此豁达！只要城主能对本君的小舅子手下留情，这都好说。”

　　天界狗。玉浮岫自嘲一笑，这话真是没说错。

　　“本君掌管山川河流，库中的天才地宝数不胜数。青铜灯是极其凶狠的法器，吞噬精血修为，使人血流殆尽，精气枯竭而死。城主还在受刑中，贸然断掉与青铜灯的连接肯定会被发现，将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依本君看，不如寻一法器，抵抗青铜灯的消耗，不知不觉间保住城主的心血。”

　　玉浮岫颔首，“泰君所言在理。不知泰君府上有什么法器可以抵抗青铜灯？”

　　“明元幡。此物也是远古神族遗留的法器，本君这就派人取来。”东岳泰君唤来童子去取明元幡，笑道：“本君与城主做交易，可是诚意满满。不知城主打算如何将宋稷送出城？”

　　“送出城？”玉浮岫挑眉，索然无味，“泰君，你可知你家小舅子犯的是什么罪？”

　　东岳泰君收敛了笑意，“不瞒城主说，我家泰山就这么一个儿子，骂归骂，回过神来还是舍不得他在外面受一点苦。那清河锦鱼族都是下等小妖，在我家泰山心中，他这儿子可比什么都金贵。”

　　“宋稷遭到锦鱼族围攻抢夺元丹，情急之下反杀，获罪入永天城。这是依据宋稷的交代，一审得出的结论。别忘了，还有第二审。”玉浮岫看着东岳泰君，说：“结果是宋稷贪图美色，强夺不成被锦鱼族发觉反抗，他恼羞成怒屠灭锦鱼全族。这样的罪，你有什么理由让他活？”

　　东岳泰君悻悻不语。

　　玉浮岫说：“反正是将死之人，本座想着你家爱子之心，可以免他刑罚，少受些皮肉之苦。可你们有些贪心了。”

　　“城主是不敢吧？”东岳泰君冷笑道：“本君身为川河之主，不得不处置宋稷将他送入狱中，为此落得我家泰山日日埋怨。宋稷终归是年轻了些，屠族时漏了一条小红鱼，让她到河神那儿去告了一状，这才生了变故。不然怎么会弄得这样麻烦。”

　　说话间，童子已取了明元幡回来，见泰君示意，递到玉浮岫面前，“城主，先看看这明元幡吧。”

　　明元幡看似是由一张黑布制成，没有任何出彩之处。玉浮岫迟迟没有伸手去拿，忽听旁边有铮鸣声响，竟是东岳泰君手持昆仑鼎，催动法器。

　　“城主不如试试这明元幡的厉害！”

　　远古神器法光悍然，扑面而来。小童子心领神会，抖开明元幡挡在玉浮岫面前。

　　只见那前赴后继的法光触上明元幡时，全都无声隐入，消失无踪。玉浮岫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昆仑鼎法光消散，玉浮岫的目光盯在明元幡上，久久不能回神。真是个救命的宝物！

　　东岳泰君胸有成竹的笑道：“明元幡可入你体内护住心脉，抵挡青铜灯的侵蚀。玉城主，回去好好考虑，举手之劳就能换活命之机，世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就算你放走宋稷，有本君护着你，可保你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