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24、第 24 章 狂妄言语

　　午夜，应丘与神像的石头眼睛对视，伸手拨倒案上的蜡烛，火苗引燃桌布。

　　结界遮蔽神息，掩盖不住凡间的大火与熏烟，直升云霄。星宿府的星官接司神庭请求，留意下界可能出现的逃犯，陶川河的这股烟火引起注意。

　　明斋第一时间发现河岸结界，施法打破，见到了站在火海里的男子。

　　“谁的结界把神君困在这里？”明斋从天边降落，挥手熄灭神庙大火，审视着应丘。

　　明月隐入云后，应丘的脸布满暗色，“明斋真君，待我去查清一事，自会回北海领罚。”

　　明斋问：“你要去哪里？”

　　这件事越少人牵连进来越好，应丘并未答他，率先动手想要离开此地。明斋身为神官，拿下只有灵力的应丘不在话下，可他还是不慎被应丘所伤，让人逃了。

　　“明斋！”玉浮岫感知到结界破裂立马赶回，还是晚了一步，现场只剩下明斋，“应丘呢？”

　　“逃了。说是要去查清楚什么事。”

　　“又跑了。”玉浮岫看明斋捂着心口，追问：“他打伤了你？”

　　明斋说：“他被封印神力并不是我的对手，是我轻敌，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玉浮岫忍不住抱怨，“你做事一向谨慎，怎能在这时候松懈？”

　　明斋：“现在最要紧的是追回他，我这就通知十二星官布下天罗地网追踪他的去向。”

　　明斋飞入夜幕，通知十二星官追缉应丘。夜色如墨，漫无边际的寻找极为不易，应丘不显神力，想找到他的灵息更为困难。

　　神庙被烧得一片焦黑，玉浮岫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他试图体会应丘引燃神庙时在想什么。

　　不惜玉石俱焚再次逃跑的他会去哪里？他又要去查什么事？

　　天界以西的深山，千丈瀑布坠落发出震天声响。山巅上飘渺的紫气在黎明微光中如同雾霭一般轻薄。

　　应丘的灵力在长途跋涉中几乎耗竭，他风尘仆仆的站在行渡渊的山峰上，环视四周，看到朝自己走来的镇守神兽。

　　“快过来！”声音是从旁边不起眼的石峰后传来的，充满担心。

　　应丘循声看见遥水仙子清丽的脸庞，又回首看向逼近的神兽，他已没有力量对抗这只兽，随手拿起一块碎石划破掌心。

　　一声咆哮震得瀑布水流激荡，遥水修为薄弱，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声波强压，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反观应丘，他迎着神兽的咆哮吼音，神色如常，无畏无惧。

　　神兽獠牙毕现，兽眸中倒映着男子修长的身影，掌心一道红色血流，像某种震慑的封印。

　　遥水捂嘴惊呼，“应丘你在干什么？神兽会吃掉你的！”

　　她按耐不住，从藏身的石峰后跑出去，想要拉着应丘逃跑，却见那凶猛的神兽匍匐在应丘脚边，呜咽一声，像是乖巧的大狗。

　　“它，它怕你？”遥水十分惊讶，小心翼翼地挪到应丘身边，见那神兽确实顺从。

　　应丘眉眼淡然，“赤龙是阳羲兽的天敌。”

　　“我都忘了你是龙族！应丘，你还在流血。”遥水连忙施法为应丘疗伤，同时问他：“你不是在永天城吗？怎么来这里了？”

　　司神庭没有将应丘逃狱一事公开，她还不知道此事。

　　应丘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遥水抿了下唇，有些歉意，“我在找明秋，那天就是他让狐妖重现金华城真相。如果我能找到他作为证人，就能救你。可是我在这里蹲守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出现。”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应丘这才注意到她面上沾染灰尘，估计是躲在石峰后弄脏了脸，“你的衣衫也脏了。”

　　“没关系。”遥水不在意的拍拍衣服上的泥尘，说：“那天我在金华城听到明秋和狐妖说话，说是要来行渡渊救什么人。那我想他肯定还会来，希望能守株待兔。”

　　“多谢。”应丘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他郑重地看着遥水，道：“如果行渡渊里真的藏了什么人，我会找到他。遥水，你到山里去等我。”

　　遥水很不情愿，“我想跟你一起去找人。”

　　“听话，去山里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必须站在原地等，直到我来见你。”

　　这是第一次，他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他不再忽视她，不再推开她。遥水的心都软成一团，听他的话进了深山。

　　应丘目送她远去，转过身面对阳羲兽时，双目冷冽。知它听不见声音，他用灵音传声，问：贺明秋在哪里？

　　阳羲兽低呜一声，偏开脑袋当作没听到，实在不敢违抗命令暴露此人位置。

　　应丘的面颊铺开一大片金红色龙鳞，闪耀着冷锐利光，展露出赤龙最原始的凶悍肃杀模样。

　　当明秋与行渡渊联系在一起，这个名字就不再寻常。应丘听玉浮岫说起过狐妖在凡间的一段尘缘，早已与凡人成婚生子的狐妖为何会抛夫弃子进入莱山狼族？

　　如果不是她自愿，又有谁能强迫她？掺和进莱山灭族后还能全身而退，成了妖界王后，背后又有谁在庇佑她？

　　这些疑问不一定能在贺明秋那里找到答案，但贺明秋绝对知道狐妖为什么抛弃他。

　　隐在瀑布水流后的山洞阴暗潮湿，从高处缝隙洒下来的阳光被挤压成碎片，斑驳的投射在长满青苔的土地上。周围有几条往更深处延申的甬道，更加漆黑。

　　应丘站在这个幽暗的山洞里，喊了一声：“贺明秋。”

　　山洞里回音阵阵，外面翻滚的瀑布水流声如闷雷，很快压住回音。

　　“狐妖娇奴死了，她试图用法阵复活死去的一双儿女，残害妖民剖取妖元。”应丘自顾自地对着空旷的山洞说道：“但她身上不止这一桩血案。妖王九翼家破人亡，青丘狐族遭到报复险些灭族。后来她又在凡间遇到了你，贺明秋。她害死了你。”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掀起应丘单薄的衣衫。他继续说：“娇奴与莱山少主伉俪情深，全然忘记自己还有个凡间丈夫。她抛弃了你，让你在这里忍受多年囚禁之苦。贺明秋，难道你不恨她吗？”

　　依然无人应声。

　　应丘闭上双眸，从水声，风声中听到极其细微的声音。他缓缓说道：“行渡渊有神兽镇守，寻常神仙根本无法靠近这里。你应该也知道关押你的神仙是什么身份，可我还是走了进来。我想知道，娇奴去莱山狼族前，发生了什么？”

　　阳光碎影移动了足有三寸距离，应丘终于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站在对面的是一个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如树皮的老者。

　　“娇娘会来见我吗？”一双白眉下，贺明秋的眼睛黑白分明，很亮。

　　应丘再一次告诉他:“娇奴死了。”

　　贺明秋眨了眨眼睛，重复着说：“死了。”

　　他的反应太沉静，让人难以相信他与狐妖纠缠的五百年时光有那么深刻。一个凡间老者，兴许已经忘记数千年前的情缘。

　　应丘不确定的问他：“你还记得娇奴去莱山狼族前发生的事吗？”

　　贺明秋用明亮却又苍老的眼睛看着他，“若我忘记了，你会就此离开吗？今日之事当作全没发生？”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我眼下修为不够，如果带你离开，不一定能护你周全。”应丘如实相告。

　　贺明秋站在细碎的阳光下，仰头看着山顶缝隙的野草，声音又沉又缓，“我要见九霄之上地位最高的神。”

　　“跟我走。”

　　应丘带着贺明秋走到山洞口，隔着汹涌下落的水流，他依稀看到对面山石上站立的身影。

　　玉浮岫亦是隔着水流凝望停立在后面的身影，脸色阴沉，极有耐心的等着他露面。

　　阳羲兽被应丘威慑不敢靠近，即便想攻击玉浮岫，但因应丘就在附近，它只能远远地看着这边。

　　水流终究不是铜墙铁壁，该见的人躲也躲不过。应丘携贺明秋飞身落在山巅上，几乎是同时，玉浮岫的身影骤降而至，掐住应丘的脖子，把他摔进急流往下的瀑布中。

　　应丘从千丈高空坠落，狠狠砸进深潭，后背是错骨钻心的痛。不等他游出水面，一道拳风混着水势打上他的脸，然后又是一拳。

　　鲜血染红清水，灵力耗尽的应丘在玉浮岫的疯狂发泄下没有反抗之力，龙鳞护主，从应丘脸上蔓延开。锋利的鳞片划伤了玉浮岫的手，他才被迫停下来。

　　水中的玉浮岫看了眼手背上的伤口，方才应丘脸上的是什么？

　　应丘冒出水面，第一时间去看高处山巅，贺明秋还在那里。

　　“住手！快把贺明秋带走！”应丘喝止住了玉浮岫的下一道攻击。

　　玉浮岫刚从水里出来，脸上是湿冷的水渍，“贺明秋？”他也看向上空，陡见一道黑影靠近，暗道不妙。

　　他顾不上应丘，闪身飞空截住黑衣人，与之激烈交手。应丘远在深潭无法援手，阳羲兽何其聪慧，趁此机会想一口吞掉交战的两人。

　　黑衣人顺势一击，将玉浮岫逼向阳羲兽。趁玉浮岫抵挡阳羲兽时，黑衣人抓住贺明秋，化作一缕黑气消失。

　　玉浮岫被阳羲兽逼入悬崖，掉落在应丘附近，砸开一大片水花。

　　“是那天出现在金华城的黑衣人。”玉浮岫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游向应丘，“你来找贺明秋怎么不告诉我？以你的灵力根本护不住他。”

　　应丘冷声道：“你能护住他？”

　　玉浮岫语噎，见应丘往岸边游得太费劲，顺手揽住他的腰飞向山巅。衣袍湿透，身体的热度更加清晰的传递到彼此身上。

　　落地时，玉浮岫瞥了眼应丘被湿衣勾勒出来的胸膛，腹肌，目光不自觉的往下，肆无忌惮的欣赏一双修长的腿。

　　有应丘在场，阳羲兽不敢贸进，呜咽呜咽的不知说些什么。

　　应丘听懂它的话，表情冷冽，根本没留意玉浮岫在看什么。天边浮云疾速而来，应丘眉目一凝，伸手就把旁边的玉浮岫推下悬崖。

　　“应丘——！”

　　玉浮岫又一次落入深潭，刚浮出水面，看见应丘身边多了个身影，是逍柯。

　　“神君逃狱来到此处，所为何事？”逍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瀑布后的山洞位置。难不成他发现了贺明秋？

　　应丘坦诚道：“我放走了贺明秋。”

　　逍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惊诧，愤怒，甚至是杀意。“神君为何这么做？”

　　应丘淡淡一笑，“那人很重要吗？我途径此处发现有人被关着，就把他放了，仅此而已。”

　　逍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声音隐忍，“那我只好带神君去见天帝了。”

　　“见天帝又如何？”应丘神色傲慢，“天帝对我万般爱重，就算是我逃狱，也一定舍不得问责于我。何况是放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刚回到山巅的玉浮岫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这一番狂妄之言。后面应丘还说了什么，他都听不大真切，只看见一个为了隐藏秘密不计代价的愚人。

　　天界众仙因应丘的逃狱展开了一场最严厉激烈的争辩。应丘盗取混元泽越狱，被抓捕时大放厥词，不尊天界，不敬天帝，简直是忘恩负义！

　　面对众仙义愤填膺的陈词，天帝沉默不语，抚寿仙多次看他脸色，都看不出明显的意思。直到议会散，天帝依旧没有拍板，似乎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