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无怨》墨淮渊

4、回“家” 推开那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时，玄关处的感应灯骤然亮起。
　　刺目的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却照不进我的眼睛里。我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我知道，即便这样，也无法完全遮掩住我这头异于常人的头发——大片大片诡异的青色，像是某种有毒的藤蔓，其间夹杂着几缕毫无生气的惨白发丝。
　　我才十三岁。
　　本该是在阳光下奔跑、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可我的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就在我刚迈进客厅的那一刻，时墨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我的身侧，半个身子都挡在我与客厅之间，像是在刻意隔绝那些可能投射过来的、恶意的视线。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而在我的另一侧，二哥时辰正紧紧攥着我那只布满针孔的手。时辰的眉头死死皱着，眼底满是戾气。他死死盯着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继母温婉婷和继妹时安，眼神像是在看两只令人作呕的臭虫。
　　这些年，他们兄弟俩手里，各自只握着时氏集团百分之几的股份。加起来虽然不少，但远远达不到绝对控股的地步。这个家真正的实权，依然牢牢握在父亲时遇安的手里。
　　正因如此，他们无法直接将温婉婷赶出家门。但只要他们兄弟俩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动我一根头发。
　　客厅里的空气压抑得可怕。
　　坐在沙发上的继母温婉婷，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及到我兜帽下露出的青色发丝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毫不掩饰的、黏腻的厌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她的眼睛。
　　她当然厌恶我。就在不久前，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她亲手送进了地下的实验室。他们以为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折磨，却不知道，在那暗无天日、充斥着血腥味的地狱里，我硬生生地蜕变成了一个让人恐惧的存在。
　　在那场惨无人道的实验中，我的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更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我觉醒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天赋。
　　我学会了暗器，学会了蛊毒，甚至……学会了傀儡术。
　　我至今都记得，实验室彻底失控的那一天。我发病了，脑海中那股暴虐的杀戮欲望几乎要将理智吞噬。但我没有像野兽一样乱咬，而是用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青色蛇眸，静静地注视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惊恐万状的研究员。
　　几枚淬了剧毒的骨针，悄无声息地从我的指尖弹出，精准地刺入了他们的死穴。紧接着，是傀儡术。我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操控着那些中了蛊毒、浑身僵硬的“研究员”们，让他们拿起手术刀和重型仪器，对着自己的同伴挥下。满室鲜血，残肢断臂。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尸山血海中，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对温婉婷下过手。
　　因为我要让哥哥拿到公司的绝对权，我知道她的野心，我要借着她的手来铲除，对我和哥哥们的一切威胁，另一点虽然我恨那些伤害我的人，但是我不想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时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小淮，去楼上看看你的房间，大哥给你重新布置过了。”“嗯。”我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是个极度沉默的孩子。这种沉默，在温婉婷眼里是懦弱可欺，但在哥哥们眼里，却是让人心疼到骨子里的懂事。然而，时墨和时辰的庇护，终究无法做到二十四小时无死角。
　　父亲时遇安常年在国外处理跨国业务，对我这个“异类”儿子避之不及。大哥时墨虽然心疼我，但他还要忙学业还要争权，因为父亲的私生子女是有的，他每天早出晚归；二哥时辰虽然护短，但白天也要去学校上课。
　　当这栋巨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温婉婷和我时，地狱的门就会悄然打开。
　　“砰！”
　　当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温婉婷脸上的端庄瞬间扭曲成了狰狞。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我苍白的手腕里。“你以为进了这个门，你就真是时家的少爷了？”温婉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毒蛇吐信，“一个把实验室毁了、杀了人的怪物，也配让墨儿和辰儿这么护着你？”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青色蛇眸没有泛起一丝波澜。我明明可以让她死，我指尖微动，一枚淬了“蚀骨蛊”的银针就能让温婉婷在三天内体验万蚁噬心之痛。但我没有，我得克制住因为她对我而言很有价值，现在还不能杀死。
　　“去，把安安叫下来。”温婉婷嫌恶地甩开我的手，拿出手帕用力擦了擦刚才碰过我的指尖。
　　我沉默地转身，走上楼梯。二楼的房间里，时安正坐在书桌前。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哥……”时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
　　时安是个好心孩子。她的名字里带着“平安顺遂”的祈愿，生得也如名字一般乖巧无害。她知道我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温婉婷是个怎样恶毒的女人。她不忍心伤害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可是，她不敢反抗。“安安，下来。”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时安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还是乖乖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客厅里，温婉婷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细软的藤条。看到时安下来，她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慈母的笑容。“安安，你哥哥刚回来，不懂家里的规矩。你是妹妹，替他妈妈教教他。”温婉婷的声音温柔得滴水，可说出的话却淬满了毒汁。
　　时安浑身一僵，她看着站在客厅中央、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我，又看了看母亲手里那根藤条，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妈妈……哥哥他……”
　　“怎么？连你妈妈的话都不听了？”温婉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时安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藤条。
　　“哥……对不起……”时安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我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青色蛇眸静静地注视着她。我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疼。
　　“快点！”温婉婷不耐烦地催促。
　　时安闭紧双眼，手腕一抖，藤条带着风声抽在了我的小腿上。
　　“啪！”
　　很轻。时安根本不敢用力，她只是在温婉婷的视线死角，故意打偏，或者用藤条轻轻蹭过我的衣角。每打一下，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凶。
　　可温婉婷要的不是教训，是发泄。
　　“没吃饭吗？用力打！”温婉婷冷冷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时安咬着牙，闭着眼，再次挥下藤条。这场单方面的“惩罚”，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我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任由那根藤条落在身上。我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仿佛灵魂早就抽离了这具躯壳。
　　当温婉婷终于喊停时，时安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她扔掉藤条，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滚回房间去。”温婉婷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我默默地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客厅。我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然而，每当这种“惩罚”结束后的深夜，我都会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时安。她会趁着温婉婷睡着，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她手里拿着医药箱，动作轻得像是一只猫。
　　“哥……”她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卷起我的裤腿。
　　那里有几道红肿的伤，是刚才藤条留下的痕迹。虽然时安已经极力控制了力道，但长期营养不良的我，还是难免受了伤。
　　时安的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滚烫得吓人。她拿着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些伤口。
　　“疼不疼？”她哽咽着问，声音细若游丝。
　　我垂下眼帘，看着女孩颤抖的睫毛和红肿的眼睛。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时安以为我不会回答时，我才轻轻抬起手，用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疼。我只是看着时安，那双死水般的青色蛇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家里，只有这个愚蠢又善良的女孩，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轻微、沙哑的音节。
　　“……不。”
　　时安愣住了，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女孩的眼泪浸湿我的裤子。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我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的冷漠。
　　明明拥有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却选择了沉默，因为权利。
　　这两年多来，这样的夜晚，重复了无数次。
　　温婉婷的虐待，时安的哭泣，以及那永远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容器，默默地承受着这个家里所有的恶意，却又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来自同类的善意。我知道，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但我不在乎。只要大哥和二哥还在，只要时安还会在深夜里为我擦药，我就愿意继续做这个沉默的影子。
　　因为这是我十三年来，第二次感觉到，自己似乎……还活着。（因为第一次是母亲没有去世）
　　哪怕，是活在消毒水和藤条的阴影里。
　　哥哥怎么会发现不了，但是都被我以许多借口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