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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学”   十五岁 ...

  •   十五岁,高一,这应该是一个充满阳光、汗水和青春悸动的年纪。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女生们在走廊上分享着秘密,而我,只是一件被遗落在阴暗角落里、不该存在的物品。
      我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像一个游魂般穿过喧闹的走廊。我的兜帽依然习惯性地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试图将自己缩进这层安全的阴影里。可是,阴影护不住我。
      “看,那个怪物又来了。”
      “好吓人啊,他的头发怎么一半青一半白的?像鬼一样。”
      “眼睛也是……你们觉不觉得,他看人的时候,根本没有活人的温度?”
      细碎的议论声像黏稠的蜘蛛网,死死缠在我的脚踝上。我低着头,不敢抬眼。不是我不敢看他们,而是我不能。
      我的眼睛,在地下实验室里被彻底毁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为了测试某种神经药物的极限耐受度,无数次将腐蚀性液体滴入我的瞳孔。我的眼底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青色血丝,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冷血动物的、竖瞳般的幽光。
      医生曾委婉地建议我,出门最好戴一副美瞳遮挡一下,可是,我戴不了。
      普通的隐形眼镜,只要贴上我的眼球,就会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我的眼睛太脆弱了,稍微一点异物摩擦,就会红肿发炎,甚至角膜溃烂。我只能任由这双诡异的青色蛇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承受着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目光。
      我的头发也是一样,十三岁那年,实验室的辐射和毒素让我的毛囊坏死。头发变得像枯草一样,干涩、易断。只要稍微用一点化学染发剂,头皮就会大面积溃烂,头发会大把大把地脱落。
      所以,我不能戴美瞳,不能染头发。我只能顶着这头诡异的青白相间的长发,和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走在阳光下。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只要我足够优秀,他们就会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
      我做到了,从开学到现在,每一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我的名字永远死死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数学满分,理综满分,连最难的语文作文,我也能拿到近乎完美的分数。
      我以为,这层“天才”的光环,能换来哪怕一丝丝的尊重,但我错了。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年纪,优秀,只会让嫉妒发酵成更恶毒的欺凌。他们不需要一个怪物比他们聪明,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玩具。
      “砰!”
      课间操时,我被人故意绊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校服裤子瞬间磨破,鲜血渗了出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扶我。他们只是围成一个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哎哟,年级第一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是不是眼睛又犯病了?看不清台阶?”
      “别碰他,小心被传染了什么怪物病毒。”
      我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我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洗着伤口。水流冲刷着血肉,很疼,但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委屈吗?我当然委屈,我才十五岁啊。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甚至把那些足以让整栋教学楼瞬间化为血海的蛊虫和骨针,死死地锁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我收起了所有的獠牙,拔掉了所有的利爪。我像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少年一样,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讨好这个世界。
      我以为只要我考了第一,只要我足够听话,只要我沉默地忍受这一切,你们就会放过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越是退让,你们越是得寸进尺?
      那天晚自习,我的课桌被人在抽屉里塞了一只死老鼠,当我打开抽屉,那股腐臭味弥漫开来时,全班同学都在捂着嘴偷笑。
      班主任走进来,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没有人承认。他们只是用那种戏谑的、带着恶意的眼神看着我,等着看我崩溃,等着看我像野兽一样发狂,只要我发狂,只要我露出一点属于“怪物”的本性,他们就会立刻指着我对老师说:“看,他就是个疯子!他是个怪物!”我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我没有发狂,我只是默默地戴上手套,把那只死老鼠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用消毒湿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我的课桌。擦到桌面几乎要被我磨破。
      我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第一次觉得有长发是好的,以前他们说我娘说我不男不女,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长发是好的,因为它遮住了我所有的不堪,没有人看到,在那片阴影下,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桌面上,我很委屈,我真的,好委屈。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想做一个好人,我明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渴望被当成正常人对待的孩子啊。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我翻过了学校的围墙,一路走回了那个冰冷的家,大哥时墨正在客厅等我。看到我满身灰尘、膝盖还在渗血的样子,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过来,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小淮……谁干的?告诉大哥,大哥去杀了他们!”时墨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二哥时辰从楼上冲下来,看到我的惨状,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又是那些杂碎!老子明天就去学校,把他们的手全剁了!”时辰咬牙切齿地咆哮着,眼底满是暴戾。
      我靠在时墨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热,我抬起头,那双青色的蛇眸静静地注视着两个哥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酸涩得发疼。
      “……哥。”
      我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沙哑的音节。
      “我……不想杀人。”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家里唯一把我当成“人”来看待的两个人。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上个学。”
      “我只是……想考第一。”
      “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哭得像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孩子,我没有动用蛊毒,没有召唤傀儡,没有让任何一个欺负我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我只是躲在我哥哥的怀里,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压抑着灵魂深处那头想要撕碎一切的野兽,哭得撕心裂肺。
      我很委屈。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属于“时淮”的人性,我见过太多死亡了。那些在实验室里被我操控着自相残杀的研究员,他们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不想让哥哥们的手也沾上那种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更不想让他们因为我,毁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真的好累。
      第二天,我依然准时走进了学校。
      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走起路来有些微跛。我依然低着头,依然把兜帽扣得很低,依然像一个游魂一样穿过走廊。
      那些议论声依然在继续。
      “看,他今天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不是昨天摔得太惨了?”
      “活该。谁让他是个怪物。”
      我充耳不闻,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包,拿出课本。我的课桌被擦得很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昨天晚自习,我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用消毒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压轴题。全班同学都在低头苦思冥想,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三秒钟后,我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下了答案,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同情。
      “时淮,你上来写一下解题步骤。”
      我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每一步推导都严谨得无懈可击,当我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粉笔时,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转过身,走回座位。
      经过那个故意绊倒我的男生桌边时,我听到他极轻地“嗤”了一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时淮,你做得很好。
      你没有发狂。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依然是一个正常人。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那么疼呢?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这里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洒下来,在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在我的指尖,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雾正袅袅升起。那是“蚀骨蛊”的气息。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这缕烟雾飘进学校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欺负过我的人,在接下来的七天七夜里,体验万蚁噬心之痛,我盯着那缕青烟,看了很久,然后,我缓缓地合拢五指,将那缕青烟捏碎。
      烟雾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很委屈,我真的,好委屈。
      我明明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连一句“别欺负我”都不敢说出口,我明明可以把他们变成我的傀儡,让他们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
      可我做不到,因为我怕,我怕一旦我动用了那些力量,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怕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一个连哥哥们都会害怕的怪物。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个被所有人讨厌的、普通的怪物。
      天渐渐黑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了小树林。
      回到家里,已经做好了饭。
      餐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鱼,“小淮,过来吃饭。”时墨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继母用厌恶的眼光看着我,时辰坐在我旁边,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小淮,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我摇了摇头。
      “没有。”
      我说谎了,可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时墨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但他没有戳穿我,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那吃饭吧。”
      我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米饭,糖醋排骨很甜,清蒸鱼很鲜,可是,我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也忽略不了继母看我的眼神,我的嘴里,满是苦涩。
      吃完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我想起白天在黑板上写字时,老师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想起那些议论声。
      我想起膝盖上结痂的伤口。
      我想起小树林里,被我捏碎的那缕青烟,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我很委屈。
      我真的,好委屈。
      我明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有错么?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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