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三金小吃货

8、奖学金的秘密 苏念是

　　苏念是在画室里接到辅导员电话的。
　　"苏念，你来一趟系办。"
　　他放下画笔，去了。辅导员姓张，三十出头，平时对学生不错。苏念敲了门进去，张老师让他坐。
　　"跟你说个好消息。"张老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你的奖学金调整了。"
　　"调整？"
　　"你的全额奖学金升级了。"张老师把文件推过来，"之前是免学费，现在除了免学费，每个月还额外发三千块生活费。从下个月开始。"
　　苏念看着文件上的数字。三千。
　　他现在每个月打工加零散收入，满打满算两千出头。再减去给家里的生活费，自己剩不了几百。三千块的生活费，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升级？"他问。
　　"学校新设了一个专项奖学金，捐赠人指定资助成绩优异的油画系研究生。"张老师说，"系里评估了一下，你符合条件。"
　　"指定？"
　　"对。捐赠人指定了方向，但学生的评选是系里走的流程。"张老师笑了笑，"你成绩好，作品也拿了出去参展，评你没人有意见。"
　　苏念没说话。他看着文件，上面的条款写得很清楚——专项奖学金，资助油画系研究生，每月生活费三千元，直至毕业。
　　"你考虑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张老师递过来一支笔。
　　苏念接过笔，看了看文件。
　　他的第一反应是开心。不是因为钱——好吧，也因为钱。三千块意味着他不用每个月为了给家里交生活费而把自己饿得手发抖。意味着他可以少吃几顿便利店的临期三明治。意味着他也许能重新开始攒机票钱。
　　他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饿了。今天又没吃早饭。
　　出了系办，苏念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纸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点。
　　三千块。
　　他想到了几件事。第一，他不用再每天只吃一顿饭了。第二，他不用再为了给家里交生活费而把自己卡里的钱掏空。第三，他可以重新攒机票钱了。
　　伦敦的往返机票，最便宜的四千八。如果每个月攒一千五，三个月就够了。三个月——到时候林屿应该也忙完了。他可以飞过去看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不一定。也许林屿还是不会回消息。也许去了也见不到人。
　　但至少有了希望。
　　他拿出手机，打开林屿的对话框。
　　"我的奖学金升级了。多了生活费。"
　　打完之后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又删了。
　　算了。不发了。发了也不会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画室走。路上遇到了江辞。
　　"苏念！"江辞从对面跑过来，"听说你奖学金升级了？"
　　消息传得快。
　　"嗯。"
　　"三千？"
　　苏念看了他一眼。
　　"系里都传遍了。"江辞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苏念你这是走了什么运？画廊找你参展，奖学金又升级——你这是要起飞啊。"
　　"没那么夸张。"
　　"有！"江辞认真地看着他，"你值得。"
　　苏念没说话。被江辞这么一搂，他的肩膀有点僵。不太习惯。但没躲开。
　　"走，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江辞拽着他往食堂走，"学校食堂，便宜。"
　　"你请？"
　　"我请。"
　　食堂里人很多。江辞打了两个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加了两碗米饭。
　　"今天我请，你多吃点。"江辞把红烧肉推到苏念面前，"你看你瘦的。脸都尖了。"
　　苏念没推辞。他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汁咸甜。他平时很少吃肉——便利店的临期三明治里没有正经的肉。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江辞看着他吃，自己反而吃得慢，"苏念，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怎么吃饭？"
　　苏念没回答。嘴里塞着米饭。
　　"你看看你。有奖学金就好好吃饭。别省那点钱。"
　　苏念咽下嘴里的饭，看了江辞一眼。"管好你自己。"
　　"我就要管。你管不着。"
　　苏念没理他，低头继续吃。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江辞去上课了。苏念一个人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难得的好天气。
　　他给林屿发了一张照片——食堂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配了一句话："银杏黄了。"
　　已读。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黄了一半，绿了一半。
　　那天晚上苏念回家，翻出银行卡看了看。卡上的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如果奖学金下个月开始发，他这个月再撑一撑，到下个月就好了。三千块。给家里一千，自己留两千。攒两个月，机票钱就又有了。
　　他想着想着，心里松了一点。他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算了一笔账。奖学金三千，给家里一千，自己留两千。吃饭一天控制在三十以内，一个月九百。画材五百。还剩六百。
　　六百块一个月，攒三个月，机票钱就够了。
　　他算了三遍，确认没算错。然后合上本子，呼了一口气。手心有点汗。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靠自己咬牙硬扛。有些东西，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他这么想着，翻了翻手机，又看了一眼林屿的对话框。空的。三个月了。他又翻到和林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半年前。林屿发了一张设计稿的照片，说"画完了，累死了"。他回了一句"好看"。林屿回了个表情。那时候林屿还会回他。
　　他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画笔继续画。新的颜料很顺，新的画笔很好用。画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调色板。群青。好的群青和差的群青差得远——好的冷调纯正，混了钛白之后灰得干净。他想到了之前那套来路不明的画具。也是好的。也是这种纯正的群青。
　　两套好画具。一套不知道哪来的，一套是那个沈总送的。
　　他皱了一下眉，把念头甩开。管它哪来的。能用就行。他蘸了群青，继续铺色。笔锋很软，颜料在画布上匀开，灰调的。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他画得很专注，没再想别的。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下午，美院系主任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系主任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很温和。
　　"张主任，那个学生的奖学金，手续都办好了？"
　　系主任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听过，但没见过人。匿名捐赠，通过律师对接的。
　　"办好了。"系主任说，"按您说的标准，免学费加每月三千生活费。学生已经签了字。"
　　"他有没有问是谁捐的？"
　　"问了。我说是匿名捐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这样。按我说的来。"
　　"好的。"
　　"还有。"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他如果问起来，就说是学校的常规评选。不用提捐赠人的事。"
　　系主任握着电话，犹豫了一下。"……好的。"
　　"谢谢张主任。"
　　电话挂了。
　　系主任把电话放下，看了看桌上的文件。专项奖学金的审批表上，捐赠人一栏写着"匿名"。受益人一栏写着：苏念。
　　只有苏念一个人。
　　系主任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了。锁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