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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赔礼   苏念是 ...

  •   苏念是周五收到那套画具的。
      他那天去画廊确认布展方案。程薇带他看了展厅的布局——三幅画挂在什么位置,灯光怎么打,展签放在画旁边还是下方。看完之后程薇说:"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她从柜台后面搬出一个大纸箱。
      "昨天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赔礼。"
      苏念看着那个箱子,愣了一下。
      "什么赔礼?"
      "上周三你送画那天,不是被车溅了水吗?"程薇笑了笑,"那天溅你水的那位,让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赔你的。"
      苏念皱了皱眉。
      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整套画具。温莎牛顿的油画颜料,三十六色,比他上次那套来路不明的还多了十二色。还有一套马毛画笔,十二支,从000号到12号,型号齐全。调色板是进口的桦木板,打磨得很光滑。连松节油都是进口的,琥珀色的玻璃瓶。
      苏念看着这些,没动。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要大几千。一条裤子和画框上几点水渍,不至于赔这些。
      "这是谁送的?"他问。
      "沈总。"程薇说。
      "沈总?"
      "沈砚。沈氏集团的。"程薇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苏念摇头。他不关注商业圈的事。沈氏集团听说过,但沈砚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
      "他是我们画廊的投资人。"程薇说,"那天他路过,刚好——"
      "我不需要赔礼。"苏念把箱子推回去,"帮我退回去。"
      程薇看着他,没动。
      "退不了。"她说,"送来的人没留地址,也没留电话。就说了是沈总的意思,让你收着。"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箱画具。
      颜料管子上的封条都没拆。画笔的笔头套着保护套。调色板上一个指纹都没有。新的,干净的,贵的。
      他想了想上次那套来路不明的颜料。那套他收了,因为需要。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是谁送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要。"他说。语气很平,但很硬。
      程薇叹了口气:"苏念,我理解你。但沈总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给你添了麻烦,就要赔。你退回去他也不一定收。不如先拿着,反正你用得上。"
      苏念没说话。
      他确实用得上。群青又快见底了——上次那套来路不明的,他用了两周,好几个颜色都快用完了。画展要布展,之后还得继续画。他没有钱买新的。
      但这个太贵了。贵到他收着不踏实。
      他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边沿。敲了好一会儿。
      "……先放着吧。"他最后说,"我想想。"
      程薇点点头,没再劝。
      苏念确认完布展方案就走了。出了画廊,他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偶尔烦了才抽一根。烟雾在细雨里散开,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他在想那个叫沈砚的人。那天在门口,溅了他一身水,递了一条手帕,问了两句话。就这样。然后赔了一套这么贵的画具。
      为什么?
      苏念想不明白。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沈砚"。
      搜索结果很多。沈氏财团掌权人,三十二岁,私生子出身,商业新贵。新闻照片里的人穿西装,戴细框眼镜,笑得温和。跟那天在画廊门口见到的人一样。
      苏念翻了几张照片,看了几条新闻。商业并购、慈善晚宴、行业论坛。跟他没什么关系。
      一个沈氏财团的掌权人,为什么会在一条老街的画廊门口出现?为什么溅了他一身水之后,要赔一套这么贵的画具?
      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扔回画廊不管。但程薇说退不了。他也没有沈砚的联系方式。
      而且他确实需要。
      群青快见底了。上次那套来路不明的颜料也用了大半。画展之后他还要继续画,画材是刚需。他买不起这么好的,但有人白送——
      白送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不对。天下没有白送的东西。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先收着。用完了再说。
      第二天他给程薇打了电话。
      "那个箱子,我先拿回去。"他说,"如果以后能退,我再退。"
      "好。"程薇说。
      他把画具搬回了家。搁在画具堆里,跟上次那套来路不明的放在一起。
      他拿出一管群青,拆了封条,挤了一点到调色板上。颜色比上次那套还好。纯正,浓厚,覆盖力强。
      他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没完的画。画的是另一幅城市夜景。灯光从楼宇之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他换了新的000号画笔勾电线杆的线,笔锋很利,一下就拉出来了。比旧笔好用太多。
      手很稳。颜料很顺。他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这些画具是怎么来的。
      城市另一头。
      沈砚的书房里,桌上摊着十几支画笔。品牌不同,型号不同,从狼毫到马毛到松鼠毛,从000号到20号。他一支一支拿起来看,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
      旁边放着一摞苏念的画作照片。每一幅都是高清打印,按时间排列。
      周特助站在旁边。
      "沈总,画具已经送到了。"
      沈砚没抬头。他在看一支画笔——温莎牛顿的系列7,000号,松鼠毛混合。他拿着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平时用这个型号吗?"
      "是。"周特助翻了翻资料,"苏念的画笔损耗很厉害,他最常用的是000号和2号。000号勾线,2号铺色。但他的000号已经秃了,一直在用,没换过。"
      沈砚把那支000号拿起来看了看笔锋。笔尖确实有点散了,毛尖发毛,用了很久。
      他把那支旧笔放到一边,拿起一支新的——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松鼠毛,000号。新的。笔锋尖利,弹性好。
      他握着那支笔,手指沿着笔杆慢慢滑下去。握了很久。
      "他习惯用松鼠毛,不用尼龙。"沈砚说,"因为松鼠毛吸水性好,笔触更柔。他的画里灰色过渡多,需要含水多的笔。"
      周特助没接话。这些他不知道。资料里只查到了型号和品牌,没查到苏念为什么选这些。
      "颜料呢?"
      "温莎牛顿油画,三十六色。他平时用的杂牌,色号不准,群青偏紫。"沈砚翻了翻那摞画作的打印照片,指着其中一幅天台的局部,"你看这块灰蓝,本该是冷调的群青混钛白,但他用的群青偏暖偏紫,所以这块灰蓝发脏。"
      周特助看了一眼,没看出区别。
      沈砚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支新画笔,轻轻在指腹上划了一下。笔锋很软,划过去像一根羽毛。
      "给他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他值得用好的。"
      他把画笔放回桌上,跟其他十几支排在一起。每一支都是他一支一支挑的。颜色、型号、品牌、毛质,他比着苏念的画一支一支选的。
      桌上还有颜料。三十六色,每一管他都用指腹感受过管壁的压力,确认颜料没干。调色板他敲过——桦木的,声音发闷的是实心,发空的是拼接的。他选了实心的。
      周特助看着这一桌子画具,没说话。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密密麻麻。
      "念念应该会喜欢。"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周特助看到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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