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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偶遇 苏念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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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挑了周三下午去送画。
他把三幅画都包好了,用气泡膜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硬纸板。天台那幅最大,一米二的画框,他扛在肩上挤公交。另外两幅小的夹在腋下,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抓吊环。
公交车上人挤。有个带小孩的妇女占了两个位,旁边的人把包搁在腿上,谁都没让的意思。苏念站着,画框的角戳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腰。
"哎——你看着点!"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对不起。"苏念低声说,把画框换了个方向,侧着身子护着。
天台那幅他画了两个月,是这次参展里他最看重的一幅。包装的时候多裹了一层气泡膜,生怕磕了角。另外两幅一幅是城市夜景,一幅是刚画完的那只麻雀——灰扑扑的鸟缩在屋檐下,羽毛被雨打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了麻雀,画完之后觉得还行,就一起送了。
到艺术区的时候快四点了。拾光画廊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灰砖墙,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口种了一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苏念站在门口,把画从肩上放下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天阴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遛狗的经过。空气里有潮气,像要下雨。
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速不快,但老街的路窄,路边有积水——前两天下过雨,窨井盖旁边汪了一大片。车经过的时候轮胎碾过积水,"哗"地一声,水花溅了起来。
苏念来不及躲。水溅了他半条裤腿,还有几点溅到了画框的包装纸上。
他低头看了看。裤子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洇开。画框的包装纸也湿了一块,他赶紧摸了摸里面的画——隔着气泡膜和硬纸板,应该没事。
车停了。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
苏念抬起头。
男人三十来岁,穿深灰色西装,细框眼镜。个子比苏念高出半个头,肩膀宽,站姿很正。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抱歉。"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水溅到你了。没伤到画吧?"
苏念摇了摇头。
男人低头看了看他的裤子,又看了看画框上的水渍。眉头皱了一下,像在责怪自己。
"实在不好意思。"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条手帕,递过来,"先擦擦。"
手帕叠得很整齐,白色,料子很好,边角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母。苏念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擦了擦画框包装纸上的水。手帕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
"谢谢。"他把湿了的手帕递回去。
"你先收着。"男人摆了摆手,"你的裤子也湿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牛仔裤,湿了也不太明显。他把画框往怀里挪了挪,没接手帕。
"不用了。没事。"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短到苏念几乎没注意到。但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有点复杂——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路人被溅了水的歉疚。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抱着的画框上,又收回来,停在他的手上。
手指上有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群青。
男人的目光在那些颜料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你是来送画的?"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嗯。"
"拾光画廊?"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陌生人问太多不好。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笑了笑:"抱歉,我多嘴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画廊门口的路,"你进去吧。画别淋着了,好像要下雨。"
苏念点了点头,抱起画框推开了画廊的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没回头。
画廊里程薇已经等在门口了。"苏念?来了。画我帮你——哎你这裤子怎么了?"
"路上被车溅了。没事。"
"这天气。"程薇接过画框,往里面走,"来,先把画放到评估室。"
苏念跟着她进去。画廊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白墙,木地板,灯光柔和。墙上挂着几幅画——联展其他人的作品,风格各异,有抽象色块拼贴,有超写实静物,还有一幅用色大胆的人物肖像,大红大绿。苏念扫了一眼,没细看,跟着程薇到了评估室,把画一幅幅拆了包装纸,摆到架子上。
程薇戴上白手套,看了看那幅天台,眼睛亮了一下。
"比照片上好。"她说,"颜色更沉。"
苏念没说话,低头拆另一幅的包装。拆到第三幅——那只麻雀的时候,程薇的目光停住了。
"这幅是新画的?"
"嗯。上周刚完。"
"跟前面两幅不一样。"程薇凑近看了看,"笔触更松,颜料更厚。像是……随手画的?"
苏念没回答。确实是随手画的。那天下午他坐到画架前,脑子里没什么构图,手自己动了。画完了才看出来是麻雀。
程薇看着那只雨中麻雀,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她说,"你为什么画麻雀?"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想画就画了。"
程薇没再问。她把三幅画都登记了,拍了照,让苏念下周来确认布展方案。
苏念出了画廊。天已经暗了,开始飘细雨,不大,但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他心里想了一下那个在门口遇到的男人。不是在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像是……认识他?
不可能。他没见过那个人。
他又想起了那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母。他没仔细看是什么字母。面料很好,不是便利店二十块一条的那种。
一个开那么好的车的人,随身带手帕。还叠得那么整齐。像是习惯随身带的。不是临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精心准备的。像是提前想好的。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了。公交站到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雨更大了一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灯的光拖成长条。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又想到了林屿。林屿以前也会递东西给他——递水,递画笔,递伞。林屿递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直接塞到他手里,然后转头干别的。不像那个男人,递手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他接。
不一样。
苏念睁开眼,把林屿的影子从脑子里推开。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屿的对话框。还是空的。三个月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雨还在下,跑了十几步到站台下面。鞋湿了。
他走了以后,画廊门口的路边,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
车窗摇下来一半。
沈砚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条手帕。手帕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还有一点淡淡的群青——是苏念擦画框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手帕凑近了一点,看了看那点颜料痕迹。
然后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把手帕叠好。叠得很仔细,跟之前一样齐整。叠好之后,他打开西装内袋,把手帕放了进去。
"走吧。"他说。
车启动了。
周特助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砚。沈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像笑,又像笑。
周特助转回头,没说话。
车消失在老街的拐角。细雨落在石板路上,把刚才车辙的痕迹慢慢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