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沈氏掌权人 沈家的 ...
-
沈家的宴会从不缺人。
水晶灯把宴会厅照得透亮。长桌铺着白缎,银器排得齐整,侍者穿黑色制服在人群间穿行。到场的有沈氏的董事、合作方的高管,还有几个一直盯着沈氏盘子的人。
沈砚站在长桌另一头,端着一杯红酒,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说话。他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细框眼镜,笑起来眉眼温和,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沈总年轻有为啊,沈老爷子当年打下的基业——"
"王叔客气了。"沈砚笑着打断,"家父的根基在,晚辈不过是在上面修修补补。哪比得上您当年跟着家父跑业务的功劳。"
语气诚恳,话滴水不漏。王姓董事被捧得舒坦,又说了两句,拍了拍沈砚的肩走了。
沈砚端着酒杯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没变。
旁边有人凑过来,是沈氏旗下子公司的总经理,姓陈。"沈总,听说东南亚那边的项目要动了?"
沈砚笑了笑:"陈总消息灵通。项目还在评估阶段,等有眉目了,一定第一时间知会陈总。"
"那是那是。"陈总笑着,眼睛却在他脸上打量,"沈总办事,我们放心。"
沈砚举了举杯,把人打发走了。他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一度。很快又恢复了。恢复得自然,像水面上一个涟漪,一眨眼就平了。
"沈总。"周特助走过来,压低声音,"李董那边的人今天来了三个,在打听东南亚项目的细节。"
"知道了。"沈砚抿了一口酒,"让他们打听。下周三上会,到时候李董自然明白。"
"要不要安排人——"
"不用。"沈砚笑了一下,"李董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安排。"
周特助点头,退到一边。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砚的弟弟沈琅端着酒杯走过来。
沈琅二十六岁,是沈老爷子嫡出的幼子,从小被继母捧着长大。他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光亮,脸上挂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笑。
"哥。"沈琅拍了拍沈砚的肩,力气不轻,"今天来的客人不少啊。听说李董的人也来了?"
"嗯。"沈砚端着酒杯,没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琅笑了笑,压低声音,"就是觉得哥这位置坐得也不容易。毕竟咱们的情况不一样——我是沈家明面上的,哥是……"
他没说完,端着酒杯笑了笑。
沈砚转过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嘴角还挂着笑。
"琅琅。"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今年二十六了。有些话该知道分寸。嗯?"
尾音上挑了一下。
沈琅的笑僵了一瞬。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周特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跟了沈砚七年,知道这种时候不用开口。
沈砚的目光落在沈琅的背影上,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酒,晃了晃,一口喝干了。
又有人来敬酒。沈砚接了,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把人打发走。他端着空杯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宴会厅。所有人都在笑着,互相敬酒,互相试探。他从小就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里笑。笑是铠甲,也是武器。
周特助走回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东南亚项目的文件已经送到书房了。另外——拾光画廊那边,程薇说目标答应了。"
沈砚端着空杯的手停了一下。
"按计划推进。"他说。
"是。"
"沈总,沈老爷子请您去一趟书房。"管家走过来。
"好。"沈砚把空杯递给侍者,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跟着管家走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沈家家族画像,一代一代的,都穿着正经的衣服,板着脸。沈砚路过的时候没看。这些画像里没有他母亲,也没有他。他是私生子,上不了墙。
沈家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檀木书架、老式台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几摞文件,一支钢笔搁在笔架上。空气里有檀木和旧纸的气味。
沈老爷子不在。管家说老爷子喝了酒先歇了,让沈砚自己看桌上的文件。
沈砚走到桌前,翻了翻。东南亚项目的评估报告,几份待签的合同。扫了一遍,没细看。
他的目光移到了对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大,三十厘米见方,深色木框。画面是灰调的——雨天,一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羽毛被雨打湿了,身子缩着,眼睛却亮着。笔触青涩,颜料堆得有些厚,是少年人的画法,不懂留白。但画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让人看了挪不开眼。像一缕光,从灰调的缝隙里漏出来。
苏念的画。2018年全国中学生艺术比赛金奖作品。
那年苏念十七岁。
他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是在六年前。那年他二十六岁,刚被沈老爷子从国外召回来,坐在书房里等谈话。等了很久,没人来。他抬头,就看见了墙上这幅画。
一幅中学生比赛的画,挂在一个财团掌权人的书房里。不合常理。他问过管家,管家说是老爷子买的。但后来他查过——这幅画不是老爷子买的。是有人匿名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沈砚。
他当时不知道苏念是谁。只知道那幅画里的麻雀让他挪不开眼。后来他查到了。苏念。十七岁。S市第三中学。那个名字他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六年了。
沈砚站在画前,没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喧闹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像隔着水。久到台灯的光在镜片上投了一道白线。
他抬起左手,指尖碰到画框边缘。手指停了一秒,然后沿着框线慢慢滑过去。指尖在发抖。很轻,不注意看不出。他摸过很多次了,每次指尖还是会抖。
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旧疤,正好压在画框的木棱上。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苏念。两个字,写得仓促,笔画歪歪扭扭,是十七岁的少年刚学会在画上留名的样子。
但这个签名跟原作不一样。
原作的签名是普通的黑色墨水,写得随意,像随手签的。而画框里这幅,签名被一层金线细细描过了。每一笔都顺着原来的笔迹,用极细的金线重新勾了一遍。不是覆盖,是描摹,一笔一笔地,顺着苏念十七岁那年写下的每一道笔锋。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放大镜一笔一笔地描。每一道转折,每一个顿挫,都顺着原笔迹走了至少三遍,直到金线嵌进墨迹里。
像给一幅画盖了章。
不是鉴定章。不是收藏章。
是私章。
沈砚的指尖停在签名上,摸了摸那道金线。凉的,硬的,嵌在纸里。
他站在画前,呼吸放得很轻。
"念念。"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怕惊动画里那只麻雀。像一个藏在喉咙里的秘密。六年来,他每天都会来书房看这幅画。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宴还没散。窗外有风,梧桐叶拍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收回手,在书桌前坐下来。台灯的光落在文件上,他拿起笔,开始批阅。表情恢复了温润平和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指尖还留着画框木棱上的凉意。
但那幅画就在对面墙上。他每抬一次头,都能看见那只雨中的麻雀。
它缩在那里,湿着,亮着眼睛。
像等人来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