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三金小吃货

3、画廊的邀约 苏念没

　　苏念没想到会有人找他。
　　那天下午他正在画室收尾那幅天台。画了快两个月，终于快完成了。最后几笔处理天空和人的交界处——灰调过渡到人影的轮廓线，手要稳，呼吸要匀。
　　"苏念？"
　　画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黑色大衣，短发利落。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画室里的几幅画，最后落在苏念的画架上。
　　"我是苏念。"
　　"我叫程薇，拾光画廊的策展人。"她走进来，在苏念的画前站定，看了快一分钟。
　　苏念没动，站在旁边等。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
　　"这幅画完成了吗？"
　　"还差一点。"
　　"画完之后，能借给我们参展吗？"程薇转过身看他，"下个月有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六位艺术家，每位出两到三幅作品。我们看过你上学期期末展的作品。"
　　苏念愣了一下。
　　参展。
　　他画了这么多年的画，从来没有被画廊正式找过。期末展是学校办的，来看的大多是同学和老师。这是头一回，有外面的人——专业的画廊——来看他的画，要他参展。
　　"我考虑一下。"他说。声音有点干。
　　程薇笑了一下："当然。这是名片，想好了联系我。不过展位有限，最好这周内答复。"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苏念接了，指腹碰到名片边缘，纸很硬，切得齐整。
　　程薇又看了一眼那幅画，走了。
　　苏念站在画架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名片还攥在手里，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个角。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正面就一行字：拾光画廊，策展人，程薇。
　　他把名片夹进速写本里。
　　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肩膀撞了一下苏念的："画廊找你了？"
　　"嗯。"
　　"真的假的？哪个画廊？"
　　"拾光。"
　　"拾光？"江辞掏出手机搜了搜，"在艺术区那边，挺有名。听说挑人很严——苏念你牛啊。"
　　苏念捏着名片，没说话。
　　"你发什么呆？高兴点行不行？"江辞推他。
　　苏念低头看了看名片。白底黑字，"拾光画廊"，下面一行小字：策展人程薇。
　　他拿起手机，打开林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有画廊找我参展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那幅天台的画。"
　　发出去。已读。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不回复人家？"江辞看着他的动作。
　　"回头再说。"
　　"你是不是又给那个人发消息了？"江辞知道林屿的事，但苏念从不细说，他也不好多问，"三个月了。要不你直接打电话？"
　　"他在国外。"
　　"国外也有电话啊。"
　　苏念没接话，回到画架前继续画。
　　他画得很专注。手不抖了，呼吸也稳了。好像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不是因为林屿会回复——他知道不会。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他。哪怕林屿不看。
　　江辞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苏念。"
　　"嗯。"
　　"你终于熬出头了。"
　　苏念的笔顿了一下。
　　"还没呢。"他说。语气很淡，但嘴角动了一下。江辞看到了，没说破。
　　那天晚上苏念回得早，没去便利店——跟店长换了班。他在屋里查了一晚上"拾光画廊"的资料。画廊在艺术区的一条老街上，开了三年，做过十几场展览，圈子里口碑不错。老板的身份查不到，网站上只写了画廊简介和往期展览。
　　他翻了好几遍往期展览的作品集。风格偏当代，偏沉静。和自己的东西有些像。他往下翻了翻往期参展艺术家的名字。有几个他认识——美院的学长，两年前毕业的，现在在圈子里已经有了一点名气。他没想到自己能跟这些人站在同一个展厅里。
　　心跳快了一下。他用手压了压胸口，继续看。
　　画廊的简介里写了一句："拾光，是等待的意思。"他看了两遍这句话，觉得奇怪。画廊的名字为什么跟等待有关？没想通。他继续往下翻。往期展览里有一场叫"初见"，两年前的。还有一场叫"守候"，去年的。名字都跟时间、等待有关。像是有人开这家画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等什么。
　　他摇了摇头。想多了。但那个"等"字像一根刺，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屿的对话框。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他给程薇打了电话，答应了参展。
　　程薇在电话里说："太好了。下周三你把作品送到画廊来，我们做评估和布展。两到三幅，你自己选。"
　　挂了电话，苏念站在美院走廊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了想，又打开林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我答应了。下个月展出。"
　　已读。没回复。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还是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在美院走廊上走了一段。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地砖上。他走过去，站在光里。影子很短。下午的太阳已经偏了。
　　他有两幅现成的——那幅天台，和另一幅画了一半的城市夜景。还差一幅。他得在两周内再画一幅新的。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画什么。天台和夜景都是城市场景，第三幅得有呼应，但不能重复。他翻了翻自己的速写本，翻了十几页，没什么灵感。翻到最后一页，是上周画的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支铅笔。他画的时候没想太多，画完才意识到画的是谁。林屿的手。
　　他靠着椅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只鸟落在电线上，灰扑扑的，小，缩着脖子。看了他一会儿，飞走了。
　　他拿起了铅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先勾了个轮廓——小小的，圆的，缩着的。像一团灰色的绒毛。很小。
　　那天下午他去了画室，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江辞到的时候他已经铺好了画布，在调色。
　　"这么早？"
　　"要赶一幅新的。"
　　"参展的事定了？"
　　"定了。"
　　江辞咧嘴笑了："行啊苏念。等展出的时候我给你送花。"
　　"不用。"
　　"我就要送。你管不着。"
　　苏念没理他，低头调色。群青，熟褐，一点点钛白。新的那幅他想画一只鸟。不是什么名贵的鸟，就是麻雀。灰扑扑的，缩在屋檐下，羽毛被雨打湿了。
　　他没想过为什么突然想画麻雀。手自己动的。或者说，前两天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一只鸟，灰扑扑的，缩在屋檐下淋着雨。醒了之后记不清梦的内容，但那只鸟的眼睛记得很清楚。亮的。在灰色的屋檐下面，眼睛是亮的。
　　颜料在调色板上匀开，灰调的，像他要画的那片天空。
　　他拿起画笔。
　　画的时候他不知道，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拾光画廊二楼，程薇站在窗前，手机贴着耳朵。
　　"他答应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很轻："按计划进行。"
　　电话挂了。
　　程薇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册。翻到的那页印着一幅灰调的油画——雨中，一只麻雀缩在屋檐下，羽毛打湿了，眼睛却亮着。
　　画册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苏念，2018年全国中学生艺术比赛金奖。
　　她合上画册，放回抽屉。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