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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家的窟窿 苏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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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在画室接到电话的。
手机震了三下他就接了。苏父很少在白天打电话,打了就是有事。
"念念,你弟弟住院了。"
苏父的声音发紧,像刚跑过几步路。苏念握着画笔的手顿了一下,颜料滴在手背上,凉的。
"什么病?"
"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手术。你阿姨急得不行,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得两万。"
两万。
苏念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存款。奖学金发下来交了弟弟上个月的辅导班,便利店的工资还没结,卡里剩六千多。
"我凑一下。"
"念念,你快点。"苏父的声音又急又慌,"你弟弟疼得厉害,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继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念念,你弟弟才十六岁,这要是耽误了可怎么办。妈不求别的,就求你帮帮你弟弟。"
那声"妈"叫得苏念手指发凉。他没应。
"今天转过去。"
挂了电话,苏念站在画架前没动。手里的画笔还蘸着颜料,滴了一滴在鞋面上。土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颜料在鞋面的纹路里洇开,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
画室里其他三个人都在画自己的。没人注意到他接了个电话。窗外的光暗了一度,云层压下来,把下午四点的天色拖成了傍晚。他把画笔搁在笔洗里,松节油的气味冲上来,凉的。
两万。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含了一块冰。
江辞在旁边画自己的,没注意到。苏念走到画室角落的窗台边坐下,背靠着墙。
两万。他只有六千。
他开始算。便利店工资月底才结,能预支吗?他给店长发了消息,店长说最多预支两千。那就是八千。还差一万二。
他翻了翻通讯录。能借钱的人不多。美院的同学大多自己也不宽裕,江辞上个月还跟他借了五百。高中同学?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了。
他又翻到林屿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下。
不能找林屿。不是借不到——林屿从来不让他还。是不能。林屿如果知道他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会担心,会追问。或者更糟,会放下手里的事飞回来看他。
他不想让林屿因为这种事回来。
他翻了翻手机,找到一个兼职群。有个周末商场促销的活儿,两天八百。太少了。他又翻到另一个,搬货的,一天一百五,连干三天。
还不够。
他打开银行APP。另一张卡里还有五千。那是他攒了半年的,打算买机票去看林屿。
林屿在伦敦。往返机票最便宜的四千八。他攒了半年,差一点就够了。本来想着下个月就能去了。
苏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转账页面,把两张卡里的钱合在一起,凑了一万三,转给了苏父。转完之后卡里还剩三百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画架前,继续画。颜料在画布上铺开。他画的是天空。灰色的天空,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站在栏杆边的人,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空的。他觉得自己跟画里那个人没什么区别。
手有点抖。他停了一下,攥了攥拳头,重新落笔。
"怎么了?"江辞终于注意到,"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谁打的电话?"
"家里。"
江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苏念同班两年了,他知道苏念不爱说家里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下午的课苏念没怎么听进去。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几分钟看一眼。苏父没再打电话来。他发了一条消息问"到了吗",苏父回了个"到了,谢谢念念"。
苏念盯着"谢谢念念"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晚上他去便利店上班。十点下班后没直接回家,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十月底的风凉透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肩膀。街对面画材店关了门,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那套温莎牛顿的颜料还在。
他想起白天转出去的钱。一万三。加上卡里剩的三百,这个月的生活费没了。吃饭靠便利店的临期食品,能撑到月底发工资。
机票也没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屿的对话框。还是三个月前那条"过阵子联系你"。
他没发消息。
店里的冷柜嗡嗡地响。他蹲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收银小票——今天的营业额。他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算了一下这个月能拿多少。不够。差得远。
他又想到了那套来路不明的画具。群青见底了,新的那套刚好能顶一阵。这算是最近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风把便利店的门帘吹得哗哗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到家快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苏父和继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念念回来了。"继母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吃饭了吗?妈给你——"
"不用。"
苏念换了拖鞋往房间走。
"念念。"苏父叫住他,"你弟弟的事,谢谢你。"
苏念站住了,没回头。
"医生怎么说?"他问。
"说是急性阑尾炎,先消炎,过两天手术。"苏父说,"你转的钱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够了就行。"
苏念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拿起手机,给苏父发了一条消息:"苏洋的主治医生是谁?哪家医院?"
苏父隔了几分钟才回:"市二院,骨科那边的王大夫。阑尾炎归他管。"
骨科。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阑尾炎归骨科管?他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不懂。也许市二院分科没那么细。也许苏父记错了。老年人总是搞不清楚这些。
他没再追问。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急性阑尾炎挂什么科"。搜索结果说是普外科或急诊外科。他翻了几条,没有一条提到骨科。
也许是苏建国记错了。也许市二院小,科室不分那么细。他这样说服自己。
但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画架上林屿的侧脸画了大半。他坐到画架前,拿起来继续画。画着画着,手又抖了。不是颜料的问题,是饿的。他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
他放下笔,从书包里翻出半个便利店带回来的三明治。咬了两口,面包边发硬了,火腿的味道有点不对。他把剩下的塞回书包,不吃了。
继续画。
画到凌晨一点,眼睛花了才停下来。他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很重。右耳后那颗小痣还在。
他擦了脸,回房间躺下。被子里很冷。他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团。
明天还要去商场做兼职。两天八百。攒着。他在心里盘算着路线。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了一会儿苏洋的事——骨科、急性阑尾炎、过两天手术——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困了。他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一条苏父发来的消息:"念念,你弟弟说想你了。等你忙完来看看他。"
苏念没看到。
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条——继母发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钱到了。按你说的办。"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