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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沈砚的温柔 烧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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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是从下午开始的。
苏念上午画了三个小时的色稿,午饭没吃。他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调色板上那组赭石到熟褐的过渡刚到关键的那一截,他盯着看了太久,手上沾着颜料,不想碰别的。等到画完一组,窗外已经暗了。
他下楼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胃里抽了一下。
傍晚开始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他裹了毯子坐在沙发上画速写,铅笔捏在手里,线条越画越歪。他把铅笔放下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不是那种紧张或者生气的抖,是身体自己在抖,像台没关稳的机器。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
thermometer。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没找到。他最后是用手腕内侧贴额头试的——手腕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温差很明显。
他上了楼,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在视野里晃。不是天花板在晃,是眼球在晃。他闭上了眼。
闭眼之后更难受。四面八方都是热的,从身体内部翻涌上来,像被塞进了一台运转中的烘干机。他翻了个身,侧着,蜷起来。膝盖顶着腹部的位置。胃还在抽。他想起来喝水,但腿软,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后来他听见门开了。
不是副楼的门。是卧室的门。他的卧室门晚上没锁——他从来不锁,没什么可偷的。
脚步声。皮鞋的,不紧不慢。然后那个声音到了床边。
"念念。"
沈砚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隔着发烧的嗡鸣,那声音有点变形,像隔了一层水。苏念睁开眼。他看到一个人影,逆着走廊的灯,脸是暗的。细框眼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烧了多少度?"沈砚的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是凉的。苏念的身体在毯子里缩了一下,不是躲,是那股凉太舒服了,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想往那个方向靠。
沈砚收回手。几秒后,一个冰凉的电子体温计抵在他耳侧。"滴"了一声。
"39.4。"
沈砚的声音没有变化。不高不低。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苏念听见他出了卧室,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两步并一步那种节奏。然后是电话的声音,他在跟什么人说话,苏念听不清。
再后来,沈砚回来了。手里多了药、水和一条拧过的毛巾。
"张嘴。"
苏念张了。药片放在舌根,水杯凑到嘴边。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他以为会是凉的,但不是。是温的。
"你几点开始烧的?"沈砚坐到床沿上,把毛巾覆上他额头。毛巾也是温的——不是冰敷,是温的。苏念后来烧退了以后才想起来,发烧的时候不能冰敷,骤冷会让血管收缩反而更难散热。沈砚用的是温毛巾。
他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温度让他舒服了一点。
"念念,你中午吃东西了吗?"
苏念摇头。
沈砚没有说话。苏念听见他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责备的叹气。是那种你看到你在乎的人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会有的那种。
后来沈砚走了。苏念以为他走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层一层的纱往下落,盖住视觉,盖住听觉。他听见空调的嗡鸣,听见窗外风过冬青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
沈砚回来了。带着粥。
"起来吃一点。"
苏念撑着坐起来。他靠在枕头上,被子堆在腰间。沈砚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苏念低头喝了。
粥是白粥,很稀,加了姜片。他喝了两口的时候胃又抽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沈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掌贴着颧骨,拇指从颧骨最高点蹭到耳根。那个动作很轻,比擦汗多一点,比抚摸少一点。
"接着睡。"他说。
苏念躺回去。他的意识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沉。
后来他做了梦。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了梦。
梦里有光。画室的光,北向的,干净的那种。有人在画室里站着,背对着他。那个人穿了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那个人在画画。苏念走过去,走得很慢,脚底好像踩在棉花上。
那个人转过身。
是林屿。
林屿看着他,笑了。不是社交的笑,是那种从眼角开始笑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道旧疤——不对,那道疤不是林屿的。
苏念的手在毯子外面。他伸出去,抓住了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中指根部有一道旧疤。
他握住了那只手。
"林屿。"他说。
声音很轻。发烧烧出来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但那个名字是清楚的。两个字。苏念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种你叫一个想了很久、见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人的名字时会有的柔软。
——沈砚的手被握住了。
他坐在床沿,正在换额头上的毛巾。苏念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右手。力气不大,发烧的人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指尖扣进他的指缝。
然后苏念说了那个名字。
"林屿。"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苏念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短的。左手腕内侧露在毯子外面——那道旧疤在月光和走廊灯光的交界处,泛着一点银白。
他看着苏念的脸。闭着眼,睫毛在发烧的热度里微微颤着。嘴唇干裂了,刚才喝了粥,嘴角有一点水渍。他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在他的照顾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发烧迷蒙的意识里,他以为握着的是另一个人。
沈砚的脸色冷了。
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像水面结冰那种——从眼睛开始,一层一层,从瞳孔往外扩散。嘴角的弧度没有了。眉心的褶皱出来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苏念的脸,一动不动。
那只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回来。
他的右手被苏念扣着。左手空着。空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苏念的脸。从额头开始,顺着发际线,太阳穴,颧骨,到下颌线。指腹贴着皮肤走了一遍,像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然后他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如果苏念醒着,会看见那张脸一点一点逼近,看见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变暗。
苏念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裂。嘴角那点粥的水渍还没干。沈砚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药片的苦、粥的温、和皮肤的干热。
那个吻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不会破,只是沾了一下,带走一点温度。
然后他退开了。
两公分。
他在苏念上方两公分的距离停着。苏念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热的,带着药味。苏念的眉头在梦里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又念了一个音节,含混的,听不清了。也许是"林屿",也许只是梦里的呓语。
沈砚看着他的脸。
很久。
然后他把苏念的手轻轻从自己手里褪出来,放在毯子下面。换掉了额头上的毛巾。把被角掖好。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床头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他坐在那条线的暗面,背对着光。
他的右手——被苏念握过的那只——搁在膝盖上。中指根部的旧疤在暗处看不分明。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沈砚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把空水杯和药盒归到原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苏念蜷着,毯子裹到肩膀,呼吸平稳了一些,烧应该是退了一点。
他走出去,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连廊渐远。
苏念在毯子底下翻了个身。他还在梦里。
梦里有人亲了他。很轻。他以为是林屿。
他笑了一下。在睡梦里。很浅。
很轻。
但很脏。像一根刺,扎进去了,血还没渗出来。要等醒过来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