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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卷末钩子 退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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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烧的第二天,苏念回了画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画架上还支着那组没画完的赭石过渡色稿,颜料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洗笔池里泡着没来得及洗的笔,水变成灰褐色。调色板上的颜料结了一层皮。
他开窗。
落地窗的电子锁他问了周特助,周特助教了他怎么用——面板上按住左键三秒,听到"嘀"一声就可以手动推。窗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草坪的草腥气。他站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团浆糊松了一些。
他开始收拾。洗笔、清调色板、把干掉的色稿取下来卷好。他从储物柜里拿抹布的时候,蹲下去够柜子底层,手碰到了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条缝很窄。柜子背板和墙壁之间大约两公分的间距,平时看不见,要蹲到很低、从侧面才能看到那道暗影。他的手伸进去想够掉下去的笔帽,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建筑构件。不是钉子。是一个圆的、扁平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嵌在墙壁和柜板之间的夹缝里,用某种胶粘着,很牢。
苏念把手缩回来。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条缝。画室的光从北窗打进来,照不到那个位置——柜子和墙之间的缝是暗的。他伸手又摸了一次。那个东西的表面很光滑,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站起来,去拿手机。打开手电筒,蹲回去,把光打进那条缝。
镜头。
一个针孔大小的镜头,嵌在一枚比硬币还小的黑色圆片上,用双面胶粘在柜子背面,正对着画架的方向。
苏念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掉在地板上,壳磕了一声。他没有去捡。他蹲在原地,保持那个姿势,手撑着柜面,手指抠着柜板边缘。指甲嵌进木板的缝里,抠出一道白痕。
整个画室。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天花板——筒灯,四个。烟雾报警器,一个。通风口,两个,一个在角落上方,一个在窗户对面墙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格栅。
他走到通风口下面。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格栅是金属的,可以拆卸。他拧了两颗螺丝,把格栅取下来。通风管道的内壁上,第二个镜头。也是对着画架的方向。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内脏深处往外翻涌的颤,像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一下松一下。他扶着墙壁下了椅子。
客厅。
他走到客厅,站在正中央,环顾了一圈。落地窗上方——烟雾报警器。他搬了梯子,拆下来。后盖打开,里面除了电池还有一层薄薄的电路板,不是烟感元件,是另一块东西。
他拆了。
卧室。床头柜上方——壁灯。他蹲在床上够到壁灯底座,转开螺丝。底座背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凸起。
浴室。他在镜框的缝隙里找到了第四个。
苏念坐在卧室地板上。他的身边摊着四个拆下来的东西,大小不一,形态不一,但都是一样的黑色外壳,一样的针孔镜头。他把它们排在地上,从左到右,像一排标本。
画室两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浴室一个。
他没找完。也许还有。也许每一个角落都有。他换衣服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画画的时候——每一个他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瞬间,都被一枚针孔大小的镜头记录下来,传输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画面。
他换衣服。他睡觉。他蜷在毯子里发烧。他在画室地板上展开画稿——林屿的侧脸,林屿的手,那只画了一半的鸟。
他发烧的时候。沈砚来照顾他的那一夜。他握住了沈砚的手。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梦里。他以为在做梦。有人亲了他。很轻。他以为——
苏念的手按在嘴上。
他按着嘴,坐在地板上。胃里翻上来的东西顶在喉咙口。他用力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没有再坐下去。
他站起来,抓起那四个拆下来的东西握在手心里。他走出卧室,下楼,穿过客厅,推开磨砂玻璃门,走过连廊,推开主楼的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急促了,每一步都带回响。
他没有敲门。
书房的门被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砚坐在书桌后面,手边一杯咖啡,面前摊着文件。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画面。他抬头看见苏念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静。
像知道他会来。
"念念——"
苏念把手心里攥着的东西摔在了沈砚的书桌上。
四个黑色的圆片散开来,在文件上滚了一下,有两枚滚到桌沿掉了下去。金属碰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然后他站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苏念面前。苏念退了一步。他的背撞上了书架。书脊硌着他的后背,硬的。他的手指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沈砚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说"那是物业装的"或者"我不知道"。他站在苏念面前,距离不到半臂,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绕到了苏念身后。
苏念的脊背绷直了。他感觉到沈砚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环过他的肩膀和胸口。那只手——沈砚的右手——扣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背按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左手——从他的右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左手腕。
左手腕。
苏念的呼吸停了。
沈砚的手指压在他的左腕内侧。不是握,是按。拇指在腕骨内侧那一道旧疤上,不轻不重地摁着。那道疤在手腕内侧中间偏上的位置,三厘米长,已经发白了很多年。他穿长袖,袖口从来不卷高过手腕。他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这只手。
沈砚的拇指就摁在那道疤上。
像量过一样准。
"念念。"
沈砚的声音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那个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尾音都往上挑着。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底下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温和,是别的什么——一种按住了、压平了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偏执。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画画的样子。"
苏念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后背贴着沈砚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很稳。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他的心在肋骨里擂,很快,快到发疼。对方的心跳是慢的,匀的,像节拍器。
那只按在他疤痕上的拇指没有动。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沈砚的左手。中指根部那道旧疤。两道疤贴在一起——一道在沈砚的手指上,一道在苏念的手腕上。像两枚印章。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今天才装的。不是他搬进来之后才装的。那些镜头、那些监控、那些定位——不是从他住进副楼那天开始的。是从更早。从更早更早。
从那片枫叶消失的时候。从他以为林屿发来的那些消息。从苏洋的病。从他借不到钱的那一圈电话。从他收到画具的那天。从他拿到奖学金的那天。
从他第一次站在画廊门口,被一辆车溅了水,有人递给他一条手帕——从那天。
不。更早。
从沈砚的墙上挂着一幅雨中麻雀的时候。
苏念十六岁。他画了那幅画参加比赛。他以为那幅画被一个评委买走了。他不知道买家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买家把他的签名用金线描了一遍,像在给一件藏品盖章。
他不知道那个买家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不是盯上他。是开始收藏他。像收藏一幅画。像收藏一只鸟。
六年。
六年里,他的画具、他的奖学金、他的画廊邀约、他的画展、他的手机定位、他的日记、他的枫叶、他手腕上的疤——对方全都有。全都摸过。全都知道。
苏念站在书房里,背对着沈砚。沈砚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那只左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拇指依然压在疤痕上。
窗外是草坪、冬青、铸铁门。铜色的雀鸟标志在门顶上,翅膀合拢。
他不是闯进来的。
他是被请进来的。从画展上那张笑着的脸,到手术费上那个数字,到副楼里那间比他梦里的画室还完美的画室——每一步都是邀请。每一步都是一截绳子。每一步都系在前一截上面。
而门是开着的。
但翅膀早就剪过了。不是今天剪的。是六年里,一截一截,剪的。剪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疼——因为每一剪都裹着糖,裹着画具、奖学金、手术费、一间朝北的画室。
沈砚的声音又一次落在他耳边。
"念念,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温热的。慢的。尾音上挑。
苏念没有说话。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扇开着的铸铁门。
门是开的。天是亮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照不到他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