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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搬家 周特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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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特助的车在铁门前停下来。
苏念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了一截,他没顾上扶,整个人愣在原地。铁门是铸铁的,漆成深灰,两扇门页向两侧敞开,门顶焊着一个铜色的标志——一枚简化的雀鸟图案,翅膀合拢。
门后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两侧种了竹子,修剪得齐整,像两排沉默的卫兵。甬道尽头有分岔,左边通往一栋三层的主楼——灰色外墙,坡屋顶,窗户都是大落地窗,窗帘拉着一半;右边通向一栋矮一些的建筑,两层,外墙是暖白的石材,像是从主楼身上分出来的一截肢体。
"这边。"周特助在右边那条岔路上停了步,回头看他。
苏念跟上去。他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声。整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鞋底和石板之间碾出细砂的声响都觉得刺耳。
副楼的门没锁。周特助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苏先生,请。"
苏念迈进门槛的那一步,空调的凉气迎面扑来。不是出租屋里那种老旧空调带霉味的凉,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木质香氛的凉。他站在玄关,换了鞋——周特助递过来一双灰色的棉拖,新的是新的,吊牌还没拆。
客厅在一楼。很大。大到苏念下意识目测了一下面积——少说四十平。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白色百合,花苞还没开。地板是浅灰的实木,光脚踩上去应该很凉。正对面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排冬青。
没有个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一个人住过的痕迹。干净得像样板间,像一间等着被填满的空壳。
采光确实好。好得过分。
苏念想起自己那间朝北的出租屋,想起日光灯管下偏了一个色阶的颜料。他站在这间客厅里,光从落地窗倾进来,像整桶的金箔倒在地面上。
"沈总说了,你想怎么改都行。"周特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像背过台词,"家具、窗帘、墙面颜色,不满意随时跟物业说,施工队也可以安排。"
苏念摇头。"不用。"
"画室在二楼。"周特助从客厅右侧的楼梯往上走,苏念跟在后面。
楼梯是旋转的,木质扶手打磨得很光滑,掌心贴上去有一种凉的触感。上到二楼,正对楼梯口的那间房门开着——画室。
苏念站在门口,呼吸顿了一拍。
北向。整面墙是窗。窗户外没有遮挡,天光直直地铺进来,没有任何色偏。地面铺了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墙刷了哑光的白漆——不是家装常用的暖白,是画廊用的那种中性的、不偏冷不偏暖的纯白。靠墙一排是新的储物柜,柜门没上锁。另一面墙挂着一块软木板,空的,等着钉画稿。
角落里有一台新的洗笔池,连水龙头都是抽拉式的。
苏念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光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光线下呈现出准确的颜色——暖灰。他调了那么多年色,第一次在住的地方看到这么准的光。那间出租屋的日光灯下,他永远多调半格暖色,第二天到教室才发现偏了。这里不会偏。这里什么都不偏。
不对。
是太准了。
这间画室不是"碰巧"光线好。它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了画材的标准——他习惯用的那种自流平地面,他习惯的软木钉板,他习惯的洗笔池位置。苏念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脊椎在往上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间屋子太懂他了。懂到一个陌生人给他安排的画室,跟他自己心里想过的那间理想画室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画室。"周特助在身后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隔壁是卧室,被褥都是新的。"
苏念"嗯"了一声。他没回头看周特助。
"对了,"周特助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指了指走廊尽头,"这条走廊。"
苏念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透着另一侧的光。
"通向主楼。沈总说方便照看你。"
方便照看。
苏念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三秒。他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周特助走了。走之前把一串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圈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物业电话"。又指了指冰箱:"里面放了水果和牛奶。要是缺什么,打那个电话就行。"
苏念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空调的嗡鸣声很低,低到你不注意就听不见。百合花苞在花瓶里一动不动。冰箱的压缩机也响着,两种嗡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他把背包放在卧室的床上,开始往外掏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那个装画具的帆布袋。帆布袋拉链坏了,他用一根鞋带系着。他把鞋带解开的时候,手指碰到袋子里一卷画稿。那是他这半年画的速写,卷成筒,塞在袋底。不占地方,但份量沉。
他蹲在地上把画稿展开,一张一张铺在床上。林屿的侧脸。林屿的手。林屿站在画室门口回头的那张速写——他画了不止一遍。纸面上有折痕,边缘发软,被翻过太多次了。
铺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了。纸面上是半成品,画的是一只鸟,翅膀画了一半。他画这张的那天林屿发来消息说最近忙,晚点联系。他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
他重新卷起画稿,塞回帆布袋。
整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画稿纸面摩擦的窸窣。他突然想开窗,但落地窗是电子锁的,他在面板上按了两下没找到开关,手放下了。
不急。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站在画室里看光线的那个画面,正通过天花板通风口里一枚纽扣大小的镜头,实时传输到主楼地下室的监控屏幕上。
沈砚坐在皮椅里,面前的屏幕墙亮着。六个画面,分别覆盖了副楼的客厅、画室、卧室、浴室、楼梯间和走廊。画质很清晰,连苏念衬衫领口洗得发白的那条毛边都看得见。
沈砚看见他蹲在床边展开画稿。看见他一张一张铺,看见他手停下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念念。"他轻声念了一句,对着的不是任何人。
屏幕里苏念把画稿重新卷起来,塞进帆布袋,拉了拉那根替代拉链的鞋带。沈砚盯着那根鞋带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手边的手机,给物业发了条消息:明天给副楼换一套新的画材收纳柜,尺寸参照国标画筒,附抽屉。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苏念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打开衣柜看了一眼,关上。又打开,把帆布袋放进了最下面那层。
沈砚伸手去够桌边的茶杯。碧螺春已经凉了,他不在意,喝了一口。
屏幕上的苏念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槛外,像一只鸟在笼子门口踱步。
沈砚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中指的旧疤。
"进去吧。"他说。
屏幕上的苏念走进了画室,在洗笔池前蹲下来,拧开水龙头,看了看出水的方向。
沈砚靠进椅背,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笑。或者说,他一直在笑,但那笑的弧度太浅太稳,像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