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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个要求   苏洋出 ...

  •   苏洋出院那天,苏念在走廊里给沈砚发了条消息。
      "苏洋今天出院了。谢谢您。"
      后面那句是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留着的。不是客套。那笔钱确实救了命——至少他以为是。
      沈砚回得很快:"不用谢我。你弟弟没事就好。"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兜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苏洋在病房里喊他:"哥,帮我把那个袋子拿一下。"
      苏洋脸色红润了不少,蹦下床的时候还跟继母拌了两句嘴。苏念拎着袋子走在后面,觉得肩上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弦松了,人就开始想别的事。
      比如那份协议。
      他晚上回了出租屋,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折了两折的合同。A4纸被折出了深深的痕,他展开的时候纸角翘着,不肯平。白纸黑字,条款列得密密麻麻,大部分是常规的投资分成条款,但有一条他当时没细看,现在重新读了一遍——
      "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安排。合理。
      苏念的拇指摁在那行字上,指腹感受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他当时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面,那个墨点还留在签名栏旁边,像一颗痣。
      他没想太久。弟弟的手术费就差那最后一截,他不可能不签。
      但他把那份协议折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地板上,很长,很窄,像一道裂缝。出租屋的暖气片坏了,屋子里冷得能看见呼吸。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协议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画稿底下。
      三天后,沈砚约他见面。
      地点在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推开是条窄长的甬道,两侧墙上挂着水墨。苏念到得早了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一个穿黑围裙的服务员引着他往里走,穿过甬道,拐进一间包厢。
      沈砚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光从竹帘缝隙里筛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碎成一片一片。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苏念上次就注意到了,在对方左手中指根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条干涸的河床。
      "念念,坐。"
      沈砚站起来替他拉开椅子。苏念迟了半拍才坐下。他不太习惯被人拉椅子,尤其是在这种他消费不起的地方。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盅排骨莲藕汤,一盘清蒸鲈鱼,两个素菜,量不大,但摆盘讲究。苏念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套餐,是专门点的——鲈鱼没有刺多的部位,汤面上的油被仔细撇过了。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碧螺春,茶叶在壶底沉着,汤色还没泡开。
      不是请客吃饭的排场。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坐下来吃一顿便饭。但苏念跟他不算认识很久。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让厨房先备了几样。"沈砚坐回去,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弟弟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苏念端起碗,喝了口汤。温的,不烫口。他知道沈砚问这话不是寒暄,但也没往深处想。
      "我听说你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环境怎么样?"
      "凑合。"
      沈砚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眼角跟着弯了一下。他夹了块鱼腹肉放进苏念碗里,鱼刺已经挑干净了。
      "我上次路过你那个小区,"他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楼下那家烧烤店营业到凌晨三点,油烟往楼上飘。你那层正好是迎风面。"
      苏念抬眼看他。
      他知道这些?路过?苏念的出租屋在六楼,那个小区连门禁都是坏的,沈砚的"路过"多半不是偶然。但他没追问。欠了人的钱,底气就短了一截。
      "习惯了。"他说。
      "画画呢?"沈砚端起茶杯,慢慢转了一下杯身,"你那间屋朝北,采光不够。油画的颜料酒干得慢,光不好的话,你调色会有偏差。"
      苏念没说话。
      不是因为对方说错了。是因为说得太对了。他那间屋确实朝北,他确实经常在晚上画,日光灯下的色调和自然光差一截,有好几次他第二天拿到教室才发现颜色偏了。
      但他不习惯被人把这些事说得这么细。
      沈砚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体恤。
      "我城东有处房子,空的,一直没人住。小区管理不错,安静,采光也好。你要是不嫌远,搬过去住就是了。租金什么的,不用你操心,就当是我给投资人的一点便利。"
      苏念的胃缩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的警觉,像深夜里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影,心跳先快了。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人家给钱救了你弟弟的命,现在提供一处住处,说什么都合情合理。他要是拒绝,倒显得矫情。
      "不用了。"他说。
      沈砚没有追问。他点了下头,自己夹了口菜,嚼得慢条斯理。
      "也行。"他咽下菜,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提。毕竟协议上写的是'合理安排',住房这种事,你觉得不合理,完全可以不接受。"
      话说得很轻。很体贴。
      但苏念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协议上写了"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沈砚说"你觉得不合理可以不接受",语气却像在提醒他:这是合理安排的一种,你拒绝了,后面真正不合理的,你是不是也得受着?
      不对。苏念在心里否定了自己。他想多了。人家就是在体谅。
      可是他端着碗的手指有点发僵。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咽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饱,是堵。
      沈砚没再提这件事。后半顿饭聊的是画展的后续,画廊那边想把他的几幅画送去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联展。沈砚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他商量,不像是在通知他。但苏念心里清楚——画廊是沈砚的,联展的机会也是沈砚给的。
      饭吃到尾声,沈砚叫了一壶茶。碧螺春,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沉下去,汤色碧绿。他给苏念倒了一杯,推过去。
      "念念。"
      苏念抬头。
      "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沈砚的声音很低,在包厢的暖光里显得温润,"我投资你,是因为你的画值得。你搬不搬都行,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真诚到苏念差点信了。
      但他想起那间朝北的屋子,想起半夜的油烟味,想起日光灯下偏了一个色阶的颜料。想起弟弟出院时继母那个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签下名字时笔尖戳破纸面的那声脆响。
      他知道他没有说"不"的余地。
      "……那个房子,"苏念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在哪条路?"
      他问出口的时候,觉得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松。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
      快到苏念以为自己看错了。
      "城东,翠湖路27号。我让周特助明天去接你。"
      苏念"嗯"了一声。他低头喝茶,没有看到沈砚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完成了一步等了很久的棋。
      翠湖路27号。
      苏念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一个小区的房子。那是沈家别墅的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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