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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手术"成功" 手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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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灭了。
苏念不知道自己在走廊站了多久。从灯亮到灯灭,大概两个小时。他没坐,一直站着。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口袋里是手机,右手口袋里空着——那块表他今天没带,放在宿舍枕头底下了。
灯灭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一下。那种松是从肩胛骨开始的,一路往下,经过脊背,到腰。像一根绷了两小时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手。
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衣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不老,四十出头的样子,方脸,眉心有一颗痣。
"苏洋的家属?"
"我是。他哥。"
"手术很顺利。"医生摘下手术帽,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很稳。"瓣膜修复完成了。术后观察两到三天,如果没有异常就能出院。"
苏念点了下头。他想问更多——修复了什么,用了什么材料,会不会复发——但嗓子堵着。他张了一下嘴,只发出一个气音。
"放心。"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是热的,隔着外套扣在他肩上,落得很实。"你弟弟恢复能力好,十六岁的男孩子,恢复快。"
苏念又点了一下头。
医生走了以后,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一分钟。然后腿软了。不是一下子软的,是慢慢的那种——膝盖先弯了一点点,然后大腿跟着发软,最后整个人靠着墙滑下去半截。他蹲在那里,头低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没哭。
他只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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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洋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在麻醉恢复期。半梦半醒的,眼皮子重,翻了几下没睁开。苏念站在床边,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脸。十六岁。比他小六岁。嘴上没血色,手背上的留置针被医用胶布缠了好几道。
苏念伸手,碰了碰苏洋的手指。凉的。
他把苏洋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病房里还有一张空床,空床上堆着别人的东西。窗外的天阴着,跟前几天一样。但今天苏念觉得天没那么沉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下午两点多,苏洋醒了。
先动的手指。然后眼皮翻了两下,睁开了。瞳孔还没完全聚焦,茫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苏念脸上。
"哥。"
嗓子哑的。术后插了管子的那种哑。
"嗯。"苏念弯下腰。"别说话。"
苏洋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很勉强——嘴唇干,扯动的时候带了一点皮屑。但酒窝还是出来了。
"哥,我是不是……做完了?"
"做完了。"苏念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倒了点温水在杯盖里,凑到苏洋嘴边。"喝一点。"
苏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结动了两下。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疼。
"哥。"苏洋又说。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我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苏念把杯盖放下。"你管那个干嘛。"
"我知道。"苏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见爸在外面哭。说要好几万。哥,你是不是——"
"钱的事你别操心。"苏念在床边坐下来。"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洋的眼睛弯了。那种弯不是社交的弯,是真的——从眼底弯到眼角,再从眼角弯到嘴角。十六岁的男孩,笑起来还有少年气。
"好。"他说。
"想吃什么?"
"烤肉。"苏洋想都没想。"那种铁板的。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
"行。等你出院。"
苏洋又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又耷下去了。术后犯困。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哥你也去睡会儿",就不动了。
苏念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头发剃了一块——手术备皮剃的。露出来的头皮白白的,在枕头上面显得很小。
十六岁。
他想起苏洋小时候更小。五六岁的时候,继母不怎么看他,苏父忙着上班。苏洋总是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不闹也不吵,就坐着。有一次苏念暑假回家,看见苏洋一个人在窗台上玩蚂蚁——把饼干渣掰碎了摆成一排,看蚂蚁一只一只搬走。
他问苏洋在干嘛。苏洋说:"我在给蚂蚁搬家。蚂蚁一个人搬不动,我帮它。"
那年苏洋六岁。现在十六了。做了"心脏手术"。苏念用两万五和一份三年的协议,把弟弟从手术台上捞回来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弦——弦已经松过了。是更里面的,更厚的。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冰,开始化。化得很慢,但化了。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有窗,窗外还是阴天。但今天的光亮了一点。不是出太阳,是云薄了。薄了的云透出一点白光,打在走廊地面上,把消毒水的反光衬得更清楚了。
苏念站在窗前。摸出手机。
他翻了翻通讯录。停在"沈砚"那个名字上。那天周特助把号码存进他手机的时候,他没改备注。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过去。
"沈总,手术很顺利。谢谢你。"
发完他看着那条消息。在灰色气泡里,黑色的字。谢谢你。三个字。不够。但他说不出更多了。他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过了一分钟。回了一条。
"不用谢我。你弟弟没事就好。好好照顾他。念念,也照顾好你自己。"
苏念盯着最后那句。"念念,也照顾好你自己。"
念念。
又是这两个字。上次是林屿说的。林屿说"别让我担心"。沈砚说"照顾好你自己"。
两个人的话像了两分。
苏念没多想。他把手机收起来。觉得——这个人,沈砚,是好人。一个帮了他、救了他弟弟、说话温和、不图回报的好人。
虽然协议上有些条款他不舒服。虽然那个"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六个字他想了两个晚上。但那只是模板条款吧。投资协议里都会有的。正常。
他想。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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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在病房待到晚上七点多。苏父来换班了。继母也来了。
继母今天态度好。难得的。她拎了一兜水果进门,看见苏洋睡了,就轻手轻脚放下了。转过头看苏念的时候,脸上挤出一个笑。
"念念,你这几天累坏了吧。你爸说你弟手术费是你弄的?"
"嗯。"
"你可真行。"继母嘴上夸着,眼神已经在那兜水果上转了。"那个……帮你的那个人,叫沈什么来着?你以后怎么还啊?"
"画还。"
"画?画能值几个钱?"继母撇了一下嘴。
苏念没接话。他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来换班。"
"哎念念——"继母叫住他。他回过头。继母犹豫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没什么。你早点回去睡。"
苏念走了。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天暗了,路灯亮着。地上有水——下午下过雨。他没带伞,但雨已经停了。
他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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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
苏洋醒了。精神好了一点,靠在床头,让苏父喂他喝粥。苏父手不稳,勺子磕到碗沿好几次。苏洋接过碗自己喝,嫌他爸喂得慢。
继母坐在病房另一头的椅子上。她看了看苏父和苏洋,站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她出了病房。没有去洗手间。
走到走廊尽头。确认周围没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了。对面没说话。继母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做完了。医生那边都安排好了。"
对面说了句什么。继母点头。
"知道了。这个月的到了。"她的语气松了一度。"行,放心。孩子那边不会出岔子。"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路灯在地上的水洼里碎成一片。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了笔账、发现划得来的表情。
她转身走回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那个笑——那个挤出来的、给苏父和苏洋看的笑。
"回来了回来了。"她坐回椅子上。"洋洋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喝粥?"
苏洋冲她笑了一下。继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念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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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的事——
苏洋从来没有做过心脏手术。
他的心脏没问题。瓣膜没有关闭不全。什么都没有。他进医院是因为感冒。普通的、季节性的感冒。发了两天烧,嗓子疼,咳嗽。继母带他去了市二院。市二院心内科的主治医生——就是那个方脸、眉心有痣的——是他的人。
诊断书上写的是"心脏瓣膜关闭不全,建议手术"。实际上苏洋的检查报告里没有任何一项指标支持这个诊断。那些报告被换过了。真的报告在沈砚的文件柜里,第二层,标了日期,按顺序排着。
苏洋躺了两天。第三天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里,麻醉——插管——两个小时。他什么都不知道。醒来以后嗓子哑,身上疼,以为做了手术。他哥以为做了手术。他爸以为做了手术。
手术室里发生的事:苏洋被麻醉以后,那位方脸的医生在他的胸侧贴了两道胶布——假装有手术创口。两道。在第四肋间。位置精确到毫米。连缝合的痕迹都做了。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硅胶贴片,揭掉以后皮肤上什么都不会留。
苏洋以后洗澡的时候会看到那两道疤。浅浅的,像两道淡红色的线。他以为是手术疤。他一辈子都会以为是。
八万八的手术费。其中四万进了那位医生的口袋。三万分给了医院的几个环节——护士站、药房、病案室。一万八是继母的。
继母每个月从沈砚那里拿三千。从去年开始。每个月三号,打到她一张没有绑身份证的卡上。她不知道对面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给她钱,让她配合。配合什么?配合把孩子送到医院。配合在苏父面前演戏。配合让苏念以为弟弟病了。
她不知道全局。她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步。拿钱,办事,闭嘴。
她不知道沈砚是谁。不知道苏念跟沈砚签了什么协议。不知道那份协议上那六个字——"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三千块。每个月三号。准时到。
苏念坐在公交车上往学校走。车窗外是夜晚的城市。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口袋里是空的——表在宿舍。手机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弟弟做了心脏手术。以为那个医生救了他弟弟。以为沈砚是好人。以为那份协议只是普通的投资合同。以为那六个字只是模板条款。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他不知道手术是假的。不知道医生是假的。不知道诊断是假的。不知道继母在拿钱。不知道那些"不借钱给他"的人都被人打过招呼。不知道林屿的消息是假的。不知道那块手表是故意落下的。不知道那套画具是精心挑选的。不知道奖学金是沈砚捐的。不知道画展是沈砚办的。不知道画廊是三年前为他开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在走一条上坡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好一点。画被选中了,画展成功了,遇到了伯乐,弟弟手术顺利了。
他不知道那条上坡路是铺好的。每一块砖都是别人替他垫的。垫砖的人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里拿着图纸。
公交到站了。他下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
沈砚的消息。
"念念,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换班,别累着。"
苏念看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他打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锁屏。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黑着灯。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外套。躺下去的时候手碰到枕头底下那个硬硬的东西——表。
他把表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秒针在走。嘀嗒嘀嗒。
窗外有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苏念闭上眼。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想。弟弟手术做完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沈总人好。林屿回消息了。
日子在变好。
他这样想着,睡着了。呼吸匀了。表的嘀嗒声一秒一秒地陪着他。
窗帘被风掀起了一角。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光穿过房间,落在床头——落在那块墨绿色表盘上。表盘反了一下光。一闪。
像一只眼睛。在黑里睁开。
看着他。
看着他睡着。
看着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