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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签字 协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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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一共两页。两页A4纸,宋体小四。左边装了一根订书钉,钉得不偏不倚,在纸面正中间偏上的位置。
苏念把协议放在画室的台面上。台面是木头的,旧,有一道裂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协议搁在那道裂纹上,像搁在一根绷紧的弦上。
他看了一遍。
甲方:海城砚青文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沈砚。乙方:苏念。
第一条:甲方同意向乙方提供艺术创作扶持资金,金额人民币贰万伍仟元整。资金于协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第二条:乙方承诺在协议期限内,每年向甲方提供不少于一幅、不多于两幅原创绘画作品。作品题材、风格不限。
第三条:协议期限为三年,自签署之日起计算。期满后双方可另行协商续约事宜。
第四条:协议期内,乙方所有原创作品均由甲方优先选购。甲方享有优先购买权及定价建议权。
第五条:协议期内,乙方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将作品出售或授权给第三方。
第六条: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第七条:如乙方违反本协议任一条款,需向甲方退还全部扶持资金,并支付相当于扶持资金三倍的违约金。
苏念看完第七条,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六条。
六个字。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有十秒。不长。但够他读完两遍。第一遍是字面的:配合,安排,合理。第二遍是在想:什么叫合理?谁说了算?
合理这两个字没主语。但前面有"甲方"。"甲方的合理安排"——那合理的标准是不是也是甲方定的?
他皱了一下眉。
但又看了第七条——违约金。扶持资金三倍。两万五的三倍是七万五。如果他不配合,如果"配合"的那个安排他不想做,他要赔七万五。
七万五。他现在连两万五都还不起。
苏念把协议翻到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他不是法律专业的,很多条款他读得半懂不懂。但有几个地方他看出来了——
第四条。甲方享有定价建议权。这不是优先购买权那么简单。"建议权"三个字很温和。但定价的建议权意味着——他的画卖多少钱,沈砚有发言权。如果沈砚说这幅画值三千,他能不能说不值,值五万?协议没写。
第五条。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将作品出售给第三方。这意味着他以后卖画,要先过沈砚这一关。不卖——那沈砚不签字。他想卖给别的画廊——沈砚不签字。
第六条。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这三条加在一起,苏念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觉得紧。不是勒住脖子的那种紧,是绳子搭在肩上的那种紧。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放下协议,走到窗前。画室的窗朝北,光不好。这个时间段没有直射光,整个工作室是灰蓝调的。那张画了一半的河岸画稿靠在墙上,暖橘色在灰调里显得很跳。
苏念站在窗前想。
他能不签吗?
钱已经拿了。手术费两万五已经打进他卡里了。周特助昨天就办好了。苏洋今天上午做了检查,明天就能安排手术。他爸在电话里又哭了,继母在旁边抢过电话说"念念你可算出息了,认识这么大的人物"。
他不能不签。
钱已经用了。协议不签,那就是口头约定,没有法律效力。没有法律效力,沈砚随时可以要回去。要回去——苏洋的手术已经做了,钱已经花在医院里了。他还?拿什么还?
他得签。
但协议上的条款——他又看了一遍第四条和第五条。这两条比第六条更具体,更看得见。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协议期三年。三年里,他的画要先给沈砚选,不能擅自卖给别人。一年一到两幅。如果沈砚给的定价低于市场价,他——
苏念摇了一下头。
他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他有谈判的资格吗?一个连两万五都借不到的人,拿什么去跟一个掌管财团的人谈条款?他连改一个字的底气都没有。他不签——明天苏洋的手术怎么办?他签——三年。
他走回台面前。协议还摊在那里。两页纸。宋体小四。那根订书钉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银光。
他拿起笔。
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不是他的——是周特助给的,随协议一起送来的。笔是新的,笔帽上的塑封还没拆。他撕开,拧开笔帽。笔尖是黑的,细的,像一根针。
他把笔尖对准乙方签名栏。
手停了。
不是犹豫。是抖。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抖。脑子说签,手不签。手有自己的记忆。他的手画了十几年的画,握过无数支笔。但每一支笔都是用来画的。这一支不是用来画的。是用来把名字写到一份把自己绑住的纸上的。
他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笔尖在纸面上悬着,离签名栏还有一厘米。
一厘米。
苏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吸进去的是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吐出来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了。
他签了。
"苏念"两个字。他写得很慢。比平时画画还慢。笔画顿顿的,像刻在纸上。第一个"苏"字的最后一笔往外拖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手不稳。
写完他放下笔。笔从手指间滑出去,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停了。
协议上多了一个签名。黑色的,细的,孤零零地待在乙方那一栏里。
苏念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协议合上。两页纸叠在一起,那个签名被盖在下面了。看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协议装进信封。信封也是周特助一起送来的。牛皮纸的,黄色的,没有抬头。他封好口,放在台面边上。
明天周特助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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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念躺在宿舍的床上。宿舍是双人间,室友不在。灯关了。黑。
他把手举起来。在黑暗里看自己的手。看不见。但他知道刚才握笔的地方——食指侧面那道薄茧——还在发紧。像笔还握在手里。幽灵笔。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硌了一下。
是那块表。沈砚的表。
他伸手把表抽出来。墨绿色的表盘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皮表带的触感,金属后壳的凉。他把表握在手里。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在黑里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他想起签协议之前看到的那六个字。
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合理安排。
什么是合理?谁来定?他没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他能改吗?改不了。他只有两个选择:签,或不签。不签,苏洋的手术没钱。签——那六个字就跟着他,三年。
三年。
他闭上眼。表的嘀嗒声贴着掌心。一秒一秒。在黑暗里很清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协议上第四条写的是"甲方享有优先购买权及定价建议权"。第五条写的是"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将作品出售给第三方"。
这两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所有画都要先过沈砚。先给他选,先让他定。他想卖给别人——得沈砚同意。沈砚不同意,他一幅画都卖不出去。
他是画家。画家靠卖画活。如果他的画只能卖给一个人,卖多少钱由那个人定——
那他是画家,还是——
苏念睁开眼。
黑。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表攥紧了一点。金属后壳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不凉了。
算了。
他在心里说。
算了。他现在是欠着沈砚两万五的人。苏洋的手术明天就做了。钱已经花了。条款是什么他没法改。三年就三年。三年里他画完画还债,还完债各走各路。沈砚是商人,商人投资要回报,合理。他给画,合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那六个字——"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什么是合理,到时候再说。不合理的不配合就是了。他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他翻了个身。把表放回枕头底下。表的嘀嗒声隔着枕头变得很闷,像心跳。不是他的心跳。是另一个节奏。
很轻。一秒一秒。陪着他。
苏念闭上眼。这次没再睁。
他不知道的事是:这份协议不是周特助起草的。是沈砚自己写的。改了七稿。前六稿被否掉的原因都是同一句话——"太硬了。他会怕。"第七稿是现在的样子。措辞温和,条款具体,违约金明确。看起来像一份正经的投资协议。看起来公平。
但那些"看起来公平"的条款——第四条的定价建议权,第五条的出售限制,第六条的六个字——每一条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留出来的缝。缝不大。大了他会注意。缝也不小。小了关不住人。
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也刚好够一个人出不来。
特别是第六条。
乙方需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
"合理"两个字没有定义。没有标准。没有边界。它是一个敞开的口子。以后沈砚想让他做什么——搬家,住到他指定的房子里,减少社交,配合出席某个场合,住在一个他不想住的地方——都可以套进这六个字里。
搬到指定住所?合理安排。配合出席活动?合理安排。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合理安排。一切沈砚想做的,都是合理的。因为"合理"的定义权在甲方。
苏念翻了个身,呼吸匀了。他睡着了。
协议躺在台面边上的牛皮纸信封里。安静。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只是睡着的人还不知道门关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份投资协议。以为还完债就两清了。以为那六个字是模板里随手印的,跟别的一样,走个过场。
不是。
那六个字是一把钥匙。
沈砚手里已经有了锁。
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那把钥匙。打开那把锁。
走进去。
然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