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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家出事了 电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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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来的时候苏念正在调色。
他在调一种很难调的灰。不是纯灰,是带一点绿的灰——像暴雨前的天。那种颜色他调了一个多小时,在调色盘上刮了七八遍,每遍都差一点。不是颜色不对,是那种灰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假,像被人摁住的声音。
手机响的时候手一抖,一小截钛白掉进了灰里。灰瞬间被提亮了一个色阶,变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银。
他没管。擦了手,接起来。
"念念。"
是他爸的声音。哑的。带着那种苏念听了二十多年的、黏糊糊的哭腔。像嗓子里灌了一层胶。
苏念的后颈一紧。这种反应不需要过脑子。身体比脑子快。每次接到这个号码的电话,他都先紧一下,再松一下——紧的是怕出事,松的是发现又是要钱。
"怎么了。"
"你弟……"苏父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长了,长到苏念以为他下一句要说"没了"。"你弟住院了。念念,洋洋住院了。"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子硌着掌心。
"什么病。"
"医生说……说是心脏的问题。"苏父的声音开始抖了。"具体什么病我也说不清,医生讲了一堆,什么……瓣膜,什么关闭不全。说要手术。念念,要手术。"
"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问你,医生怎么说的,你原话转述。别添油加醋。"
苏父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里有一点心虚。苏念太熟悉了。这个男人说正事的时候永远带着心虚,因为他说正事的方式永远是添油加醋——不添他觉得自己说不动人。
"医生说……手术费大概要八万八。"苏父的声音终于不抖了,变成了一种更让苏念难受的东西——平的,空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了。"我跟你妈凑了凑,凑了两万。还差六万八。念念,你看你那边——"
"我知道了。"
苏念挂了电话。
他站在画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调色刀。刀尖上沾着一点银灰色的颜料,正在干。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没下下来。
六万八。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翻存折。他有一个活期账户,里面是画展卖画的钱——画廊还没结全款,只预付了一半,扣完税到手四万二。另外他卡里有三千八的余额,是打工攒的。加上奖学金本月到账的两千。
加起来四万七千八。
差两万一。
两万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让他焦头烂额,但又不至于彻底绝望。如果差十万,他会认命——认命去跟医院商量分期,认命去借钱被拒,认命地接受弟弟可能等不起。如果差两千,他咬牙自己扛,不惊动任何人。
偏偏差两万一。一个够他拼命蹦跶、但蹦跶到最后还差一截的数字。
苏念把调色刀插进洗笔筒里。松节油溅出来一点,溅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父回了条消息。
"我先转五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发完他打开银行APP。四万七千八。转五万出去,账户清零,还倒贴。他算了算——画廊那边还有两万的尾款没结,如果提前去要,也许能提前到账。再加上跟江辞借一点,也许能凑上。
也许。
他盯着"也许"这个词看了三秒,然后给画廊那边发了消息,问能不能提前结稿费。很快回了:可以,但流程要走三天。
三天。
苏念不知道弟弟等不等得起三天。
他给苏父又发了一条。
"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吗?能不能等三天?"
苏父秒回了一长串语音。他点开。继母的声音从语音里漏出来,尖锐的,带着哭腔:"你爸急得饭都吃不下了!你弟弟在病床上躺着呢!你是他哥你怎么就不急呢!"
苏念把语音关了。
他急。他比谁都急。但他不会像苏父那样哭,也不会像继母那样喊。他的急是往里收的——收进胃里,收进手指尖,收进咬紧的牙关。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江辞。
"念念?"江辞的声音很意外。"怎么了?你不是这会儿在画室吗?"
"借我一万。"
江辞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弟住院了。差钱。"
"多少?"
"一万就行。多了我也没有指望你能拿。"
江辞没犹豫太久。"我这儿只有八千。下个月的生活费刚交了房租。"
"八千也行。"
"你等着,我现在转给你。念念,你别急啊,我——"
苏念挂了电话。他能听出来江辞想说什么。想说"别急"。但"别急"这两个字他听了二十年。从他爸嘴里说出来是"你别急,再想想办法",意思是"你来想办法"。从继母嘴里说出来是"你别急",意思是"你急不急关我什么事"。
只有林屿说过不一样的"别急"。
林屿说"别急,我在呢"。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那个建筑模型头像安静地待在消息列表最上面。他没有打开。
林屿在国外,忙得三个月才回一次消息。他不能开口跟林屿要钱。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林屿为难。
他把手机放下。翻出画室角落里的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他攒了四年的硬币和零钞,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平时买东西找的零钱随手扔进去,攒到满了就拿去存。他倒出来数了一遍。三百四十七块。
加上江辞的八千,加上卡里剩余的钱,再加上画廊三天后结的尾款——
还差一万两千多。
差得不算远。但也差得不近。
苏念坐在画室的地上。背靠着墙。铁盒子翻倒在他腿边,硬币滚了一地。窗外的天阴得发青,像他调的那块灰——暴雨前的灰,安静得假。
他看着地上那些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在地板上反着暗淡的光。
苏洋的脸浮上来。那张脸跟苏念不太像——比他圆,比他白,笑起来有酒窝。十六岁了,个子蹿得快,去年过年的时候已经到苏念肩膀了。苏洋总说"哥等我长到比你高,就换我保护你了"。
保护。这个词从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又酸又甜。苏念当时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苏洋的脑袋。
他低下头。手按在地板上。凉。
还得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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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头。沈氏大厦,三十一楼的会议室。
沈砚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写着"苏念——个人财务状况评估"。
很详细。银行流水,工资收入,奖学金到账记录,画展分成方案,兼职收入明细。连他每个月在便利店买面包的支出都标了出来。最后一栏是总结——"当前可用流动资金:47,820元"。
沈砚拿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线划过那个数字。
"手术费定多少了?"他问旁边的周特助。
"八万八。"周特助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市二院心内科。主治医生是我们的人。"
"八万八。"沈砚重复了一遍。念的时候语调平得像读一个电话号码。"他的存款四万七千八。画廊尾款两万,三天后到。朋友能借八千。加起来——"
"七万五千八。"
"差一万二。"沈砚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再加一点。让他差到两万。"
周特助抬头看了他一眼。"调到两万的话……"
"四万七千八的存款,加两万的尾款,加八千的朋友借款。差两万二。"沈砚的语气没变过。"两万二他凑不出来,但又不至于凑不出。他会焦虑,会拼命想办法,会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但他找不到。"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他能找的人,我的人都提前打过招呼了。"
周特助没说话。他在等下文。
沈砚摘了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差太多他会放弃。去跟医院商量分期,去借高利贷,去卖东西——他会走向别的路。我不能让他走到别的路上。差太少他会自己扛,不惊动任何人,也就不会来找我。"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归位。
"两万二。"他说。"正好。刚好是一个他跳起来够不着、但又差一点够得着的高度。他会跳。他会拼命跳。跳到最后——他跳不动了。然后我出现。"
周特助合上文件夹。"沈总,这个……苏洋那边——"
"感冒而已。"沈砚端起茶杯,吹了一下。"住了院,输了液,好了。但苏家那边不需要知道真相。苏父懦弱,继母贪财——她每个月从我们这里拿三千块。她说孩子病重,那就是病重。孩子自己说不清楚——医生是我的人。"
周特助站在那里。他跟了沈砚七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还有。"沈砚放下茶杯。"那个朋友——叫江辞的——他借了八千。让他借。但不能再多。盯一下,如果有人敢多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特助点头。"我安排。"
沈砚拿起那份财务评估,翻到最后一页。苏念的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很久。目光在某一笔上停了——一笔三块五的便利店支出,买了一个菠萝包。
他盯着那笔记录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文件。
"他最近吃得不好。"沈砚说。声音轻了。"他忙起来总是不吃饭。以前在学校就不吃。"
周特助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这句话跟上文的沈砚完全不像一个人。上文是精密的算计,是温度计一样的精准。但这句话是——
是软的。
沈砚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变成那个不带温度的样子。把文件推到一边。
"去办吧。三天后他应该走到绝路了。"
周特助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叫住他。"那个画廊尾款——拖延三天够不够?"
"够了。流程本来就卡在那儿。"
"嗯。"
周特助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沈砚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尽头。桌上三份文件。一杯凉了的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苏念在画室里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暴雨前的灰。安静得假。
沈砚看着窗外,手无意识地转着钢笔。转了三圈,停了。
他在等。等一只鸟跳到够不着的高度,跳累了,跳不动了。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
那只鸟会以为他是来救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