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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次见面 苏念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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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打工的咖啡厅叫"半拍"。在美院往北走两条街的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挤在一家干洗店和一个修鞋摊中间。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以前做设计的,后来不做了,开了这间店。店里常年只有三个人——老板、苏念、和一个兼职的学妹。
苏念的班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从两点到七点。他负责做咖啡、收盘子、偶尔应付一下点单的客人。不忙。半拍的位置偏,来的多是熟客,点一杯美式能坐一下午。老板不在乎翻台率,开这家店本来就不指望赚钱。
周四下午。苏念刚做完一杯拿铁,拉花拉歪了,叶子歪成了一团云。他盯着看了两秒,端出去的时候客人没介意,还说了句"挺好看"。
他回来擦台面。抹布在吧台上转了两圈,一道深色的咖啡渍没擦掉,他加了点力气。手上劲一大,抹布蹭过台面发出吱的一声。就是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他抬头。
门口进来三个人。打头的一个穿深灰大衣,身形偏瘦偏高。进门的时候微微侧身,像在给后面的人让路。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不像来喝咖啡的,倒像来谈事的。
苏认出了那张脸。
沈砚。
他也认出了苏念。目光扫过来,在那张围着咖啡渍围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笑。是嘴角先动,眼睛后动的那种——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样子。
"苏先生?"
苏念的手还攥着抹布。他下意识把抹布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总。"
"在这里碰到你。"沈砚往吧台走了两步。两个跟班自觉地坐去了靠窗的桌子,一个打开笔记本,一个摆好了手机。"这附近有家律所,过来谈点事。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顿像在选词,但苏念后来想,那不像是选词,更像是留了一个让"巧合"呼吸的缝。
"没想到真碰上了。"沈砚说完,低头看了看苏念的围裙。围裙是深棕色的帆布,上面有几道洗不掉的颜料印子——靛蓝和赭石。"原来你在这儿兼职。"
"嗯。"
"那——给我来一杯手冲吧。耶加雪菲,浅烘。"他报得很具体,像常喝的人。"如果有的话。"
"有。"
苏念转身去磨豆。手冲壶烧水的间隙,他听见沈砚跟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听清内容,但语调是那种很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不管谈什么,这个人都不会急。
水开了。他注水。闷蒸三十秒,第一段注水画圈,第二段从中心往外。耶加雪菲的花香随着热气浮上来,酸度明亮,像初秋清晨的味道。
端过去的时候沈砚接了杯。没喝,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苏念。
"你选的豆子不错。"
"老板选的。"
"磨豆的水温呢?"
"九十二度。"
"你很懂。"沈砚端着杯子,手指扣在杯壁上。那双手很白,指节长,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端杯子的方式不像喝咖啡,像品酒——微微转动杯身,让液面在杯壁上挂一道弧。
苏念没接话。他退回吧台后面继续擦台面。不是不想聊,是不擅长。和一个刚花十二万买过你画的人面对面,你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太远显得生分,太近又不对。
沈砚他们坐了大约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沈砚先起身,穿大衣的姿势和画展那天一模一样——一臂一臂地拢。他扣好扣子,朝苏念点了下头,笑着说"咖啡很好,谢谢"。然后带着两个人走了。
苏念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那块手表。
放在靠窗座位的桌面上。表盘朝上,搁在咖啡杯和纸巾盒之间,像随手搁的,又像刻意放的——位置太正了,不在桌沿,在正中央。
是一块机械表。深棕色皮表带,表盘是墨绿的。不大,但很沉。苏念拿起来的时候,金属后壳凉得冰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品牌,他不认识那个标志,但表带的扣针是纯铜的,已经磨出了包浆,说明戴了很久。
他抬头。门口没人了。
沈砚他们走的方向是巷子东口,出去就是大路。苏念没多想,把手表攥在手里,绕过吧台就往外跑。围裙都没摘。
巷子不长。他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路边,后座的车门开着。沈砚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里了。
"沈总!"
苏念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闷闷的。
沈砚的脚收回来了。他转过身。看见苏念跑过来,围裙带子在后腰飘,手里攥着那块表。他的表情动了动——意外,但很快归位了。像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就被抹平了。
"你的表。"苏念跑到他面前,把手表递过去。跑了几步有点喘,但呼吸很快稳下来。"落在桌上了。"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块表。又看了看苏念的手。
他没接。
"你帮我保管吧。"
苏念的手还伸着,顿了一下。"什么?"
"这块表跟了我很久,但我总忘。"沈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带点无奈的意味,像一个大人跟小孩说"这次先不算你"。"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给我。"
"这……不太好。"苏念的手没收回来。表还在掌心里,金属后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但皮表带还是凉的。"太贵重了。"
"你认识那个牌子?"沈砚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好奇。
苏念摇头。他确实不认识。但机械表,手工皮表带,那个做工——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那就当它不值钱好了。"沈砚说完,伸手把苏念的手指合拢了。他的手覆在苏念的手背上,只碰了一秒。手指凉的。但指尖有一道极轻的压痕——钢笔用久了留下的。
苏念的指节缩了一下。
沈砚已经收回手了。他不紧不慢地坐回车里,安全带都没系,抬头看着站在车外的苏念。
"就当是——"他顿了一下。那个顿顿比之前的都长。像在找一个词。找到了。"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车门关了。车子滑进车流里,很快汇成黑色的一点。
苏念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块表。皮表带缠在他指间,金属后壳贴着掌心。初秋的风从巷子穿过来,灌进他没拉拉链的外套里。凉。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表。表盘上的秒针走着,一格一格,很稳。那块墨绿色的表盘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只眼睛。
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苏念把表塞进口袋。凉的金属贴着大腿外侧,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沉。
他往回走。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小秘密"——什么秘密?一块表算什么秘密?他想不通。但也没想太久。因为手机又震了。林屿的对话框——不,是那个号码。没有新消息。他打开看了一眼,上一条还是那句"别让我担心"。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
回到店里,老板已经走了。苏念关店的时候,发现靠窗那张桌子上还留着三个咖啡杯的环印。沈砚坐过的位置,杯环最浅,像只沾了一口。
他擦桌子。擦到一半,手停了。
口袋里那块表硌着他的腿。沉甸甸的,像一块搁错位置的秤砣。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个花十二万买你画的人,"恰好"出现在你打工的咖啡厅,"恰好"落下一块表,又"恰好"让你保管。三个"恰好"叠在一起。
但苏念没往深了想。因为他不是那种人。他习惯把别人的善意当善意,而不是阴谋。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亏就是太信人。但也是这个"太信",让他当年在林屿身边的时候,有过一段好日子。
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关灯,锁门。
巷子里的路灯照着一地落叶。他走在落叶上,脚底嘎吱嘎吱的响。口袋里的表跟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不知道的是,巷口对面那辆没熄火的车里,坐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等,等他从巷子里走出来,等他把那块表放进口袋,等他带着那块表走了。
那个人看了三分钟。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把车窗摇上去。
"走了。"周特助说。
沈砚没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了两圈,停了。
"他会看的。"沈砚说。"他会反复看那块表。每天晚上睡觉前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第二天再放回去。他会习惯那块表在身边。"
这不是猜测。这是他算好的。
因为苏念对林屿也是这样。那些旧东西——林屿送的一支笔、一起买的围巾、写满字的旧本子——苏念都留着。他是个恋旧的人。恋旧的人对"被托付"的东西格外上心。
一块表够了。一块戴过很多年的、有温度的、私人的东西。
够了。
沈砚把钢笔收好。车窗外,路灯下的巷子空了。落叶还在地上,被风推着打转。
他走了以后,苏念果然把那块表放在了枕头边。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块表不该随便搁。
他睡觉的时候侧过身,表盘朝上。墨绿色的表盘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听到秒针走的声音。一格一格。很轻。像有什么在房间里陪着他的呼吸。
苏念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之前好。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梦见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