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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投无路   画廊那 ...

  •   画廊那边回消息了。说尾款可以提前结,但财务流程要走完,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苏念攥着手机,站在画室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三天前是灰的,今天还是灰的。像那块他怎么调都调不对的灰。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赵师兄。赵师兄去年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苏念刚入学的时候他帮过苏念不少忙——帮忙搬过画架,借过他素描纸,还请他吃过两顿饭。苏念不太愿意开这个口,但他现在没得选。
      "念念?"赵师兄的声音挺热络。"好久没联系了。"
      "师兄,我想问你借两万。"
      那头顿了一下。那个顿顿不长,大概两秒。但苏念听出来了。两秒不是在算自己有没有钱,是在组织措辞。
      "念念,不是我不帮你。"赵师兄的语气变了,热络退了一层,盖上来的是一种客气的为难。"我刚交了房子的首付,每个月房贷就得还八千。我手头真紧。你出什么事了?"
      "我弟住院了。需要手术费。"
      "这……"赵师兄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能拿三千。你先应个急。"
      三千。苏念道了谢。三千离两万二差一万九。
      第二个打给本科时教过他的张老师。张老师对他不错,之前画展还帮他写过推荐信。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苏念?"
      "张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我——"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张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沉。"念念,老师想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不帮你。但你现在的情况——你要借的数目不小,老师手头也没有闲钱。你知道的,学校工资——"
      "我知道了。打扰您了。"
      苏念挂了。他站在窗前,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张老师没说借也没说不借,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而且——"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他没跟张老师说过苏洋住院的事。谁说的?
      他没想太久。
      第三个,打给咖啡厅老板。老板接得很快,听完以后沉默了。
      "念念,不是我——"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平的。"您开着店呢,资金压着。我不该开这个口。"
      "不是不是。"老板的声音急了一点。"我是说,半拍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投进去的钱还没回本。但你要应急,我能拿五千。"
      五千。
      苏念去了。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到半拍。老板已经把钱装好了一个信封,递给他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腕。
      "你瘦了。"老板说。"别把自己熬坏了。"
      苏念点头。没说话。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碰到了老板的手——热的。他自己是凉的。
      加上赵师兄的三千,江辞的八千,半拍的五千,存折里的四万七千八——六万三千八。
      差两万四千二。
      苏念坐在公交车上往回走。车窗外是城市的下午。天阴着,路上的行人撑着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细得看不见,只有打在玻璃上的水点能证明它存在。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林"这个拼音首字母,停了一下。林屿的头像安静地待在那里。建筑模型。
      他把通讯录往下滑。还有几个名字。本科的同学,隔壁画室的学长,画展上认识的几个画廊老板。他一个一个打过去。
      "不好意思啊念念,我最近手头也紧——"
      "什么?你弟住院了?那个,我这个月刚交了房租……"
      "念念,实在抱歉,我最近刚投了一个项目——"
      "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刚毕业的,哪有什么存款——"
      每一个人都很客气。每一个人都有理由。每一个人说的都没错。
      但每一个人都在他开口之前就准备好了拒绝的话。像台词背好了,等他说完"借钱"两个字,立刻照着念。
      苏念坐在公交车上,到了终点站都没下车。司机喊了一声"到站了"他才回过神。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走到后门,下车。
      雨还在下。毛毛的,落在他身上看不出湿,只是皮肤上多了一层黏腻的凉。
      他没打伞。往医院走。
      市二院。住院部。
      走廊很长。白墙白地,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黏在舌根。苏念走在走廊里,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半开着,有的里面有说话声,有的安静。
      他走到苏洋的病房门口,停了。
      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他怕看到苏洋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十六岁。还在长个子。笑起来有酒窝。
      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衣服透过来。他把手按在墙上,掌心贴着那块冰凉的瓷砖。手机在另一只手里,屏幕暗着。
      差两万四。
      两万四。
      他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两万四。两万四。他可以去卖血——不,卖血也卖不了两万四。正规途径,一次最多四百毫升,补贴也就几百块。他去打零工——什么零工能在两三天里挣两万四?他不可能去借高利贷。他连担保人都找不到。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再翻一遍。
      没有可以打的人了。
      该打的都打了。不该打的也打了。他甚至想过去找继母那边的亲戚——那些人他见了就讨厌,但他可以忍。可他翻了一圈,发现继母的亲戚他一个号码都没有。继母不会给他号码的。
      苏念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蹲着。膝盖顶到胸口。手臂环着膝盖。头低下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看了他一眼,没停。一个护工端着餐盘小跑过去,鞋底啪啪地响。
      日光灯嗡嗡地响。
      苏念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得很深。不是故意要疼,是需要一个着力点。他不能让自己就这么空着。空着会垮。
      两万四。
      他在心里说。不是数给别人听,是说给自己。两万四。你就差两万四。两万四就差了。你把所有能想到的人想了一遍,该求的求了,该借的借了。你是研究生,你拿奖学金,你画一幅画能卖十二万。但你现在连两万四都——
      他咬住了下唇。
      咬得很重。嘴唇被牙齿碾过,痛了一下。铁锈味渗进嘴里——咬破了。
      他松口。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那点铁锈味像一根细针,扎在舌头上。不大,但很准。
      他想起了那块表。
      墨绿色表盘,棕色皮表带。在枕头底下。那块表应该值钱。一块戴了很多年的机械表——那个牌子他虽然不认识,但那种做工,那种皮表带包浆的程度——
      不行。那是别人的东西。沈砚让他保管的。他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去卖。
      但那个念头冒出来过。冒出来他就觉得脏。
      他站起来。腿麻了一瞬,扶着墙稳住。站了两秒,把手机塞进口袋。整了整衣服。走进病房。
      苏洋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十六岁的男孩,躺在白床单上,瘦得像一片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医用胶布贴了好几道。
      看到苏念进来,苏洋笑了。那个笑还是带酒窝的,只是酒窝浅了。
      "哥。"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苏洋的额头。不烫。但手是凉的。苏洋被冰了一下,缩了缩。
      "哥你手好冷。"
      "嗯。外面下雨了。"苏念收回手。"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医院的饭不好吃。"苏洋瘪了瘪嘴。"哥,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不想住了。"
      苏念没回答。他看着苏洋的脸。看着那个十六岁的男孩——比他小六岁,跟他不是一个妈,但叫他哥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亮的。
      "快了。"苏念说。声音稳的。"再住几天就好了。"
      继母坐在病房另一头的椅子上。苏念进来以后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熟悉——不是关心,是审视。看他带来了没有。
      苏念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打电话。他拨了画廊那边的号码。
      "喂,是我。尾款能不能今天就到?我真的很急——"
      "苏先生,财务那边说最快也要后天。流程走完了会第一时间打给您。"
      后天。
      后天他差两万四。
      苏念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阴沉的天。雨不知道停了没有,玻璃上全是水痕。
      他靠在窗框上。第一次觉得——没有路了。
      不是那种"路不好走"的感觉。是真的没有。每一条路都走到头了,每一扇门都关了。他能借的人借了,能想到的办法想了。差两万四。不多。但就是差了。
      他甚至想过卖血。不是没想过。想过了,算了,不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画画的时候是稳的——能握着极细的画笔在画布上勾线,一笔到底不断。但现在那双手在抖。很轻的抖。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不大:"……对,心脏手术,八万多。我们家凑了凑还差不少。找谁借?找谁借去?亲戚都问了,一个比一个穷……"
      苏念听了两秒。转过头去。
      那个中年男人也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手机举在耳边,半天没说话。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念收回目光。
      他没哭。他不哭的。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去——收进胃里、收进牙关、收进指甲掐掌心的那道印子里。
      但他的喉咙动了。那个动不是要说话,是吞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身体想把它咽下去,但咽不下去。
      他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下眼。
      两万四。
      没有人了。
      ---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赵师兄挂了苏念的电话以后,接到了另一个电话。那头说:"赵先生,关于您上个月那笔贷款的事,我们注意到您最近有一笔较大的支出。需要跟您核实一下——"赵师兄的胃缩了一下。他知道那个电话什么意思。他现在不能有任何"较大支出"。三千块已经是极限了。
      张老师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办公室里。她桌上放了一张名片,是上午有人送来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来人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说"张教授,有空坐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加了一句:"苏念那个孩子挺有才华的,可惜家里事多。张教授关心他,是好事。但有些忙——帮不了就别帮了。"语气温和极了。
      画展上认识的几个画廊老板——每一个人,在苏念打电话之前的半天到一天,都收到了一通来自不同号码的电话。内容不同,意思一样:"苏念最近在借钱。但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借给他,不一定收得回来。"语气都是关心似的。说到最后都加一句:"当然,帮不帮是您的自由。只是提醒一下。"
      每一扇门都关了。在苏念走到门前之前。
      每一扇门都关得很体面。关得像不是被关上的,像本来就锁着。
      没有人威胁谁。没有人强迫谁。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合适的话。轻的,软的,像羽毛。
      但羽毛压多了,鸟就飞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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