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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蛇嘴 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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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的热风像从地底深处喘出来的。
埃利奥特跟着康拉德往下走了几十级石阶,越走越热。伦敦十月的夜寒被完全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带着硫磺味的闷热。他额上很快沁出细汗,衬衫后心又湿了,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河水或雾,而是真正从身体里蒸出来的汗。
通道极窄,两壁由大块黑石砌成,石块之间嵌着粗大的铁环,环上挂着铜管,摸上去烫得惊人。每隔七八步,壁上就有一盏极暗的油灯,灯罩熏得发黄,像一排被挖出来的蛇眼。埃利奥特记着灰衣人的话——别相信最亮的光,所以每次经过那些特别亮的灯时,他都刻意加快步子,目不斜视。
“这里不是仓库地窖。”康拉德走在前头,低声说,“像旧时下水道改的走私通道。墙上的铜管可能是蒸汽管,从附近船厂锅炉接过来,用来保持地下温度。”
“谁会费这么大劲?”埃利奥特问。
“走私的人。有些货怕潮。”康拉德忽然停下,侧耳听了一下,“前面有声音。”
埃利奥特也停住。他听见一种极有节奏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又像蒸汽从阀门里漏出来。他刚要探头,被康拉德一把按了回去。
“靠墙。”康拉德说,语气硬邦邦的。
埃利奥特后脑勺“咚”地磕在石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咬着牙瞪过去,见康拉德正贴着拐角向前观察。热风从前面涌来,把他额前那缕金发吹得微微掀动。烛光把他的侧脸照成半透明的,蓝眼睛亮得几乎不像人类。
“前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中间有个池子,水池里冒热气。还有几个箱子,但没人。”康拉德极轻地说。
“箱子?什么样子?”
“木箱,贴着德文标签。”康拉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和我昨晚在蛇穴里看到的不一样。这是真货。”
埃利奥特心里一紧。又是德文标签。这些箱子和普鲁士军方有关,十有八九是温特伯恩和哈灵顿走私的军用物资。可它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哈灵顿那么急于灭口,为什么没有把货转走?
“我们过去看看。”埃利奥特说。
“你跟在我后面,一步都不能多走。”康拉德回头盯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个新兵,“特别是那个水池,别碰。”
“你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孩?”埃利奥特忍不住回嘴。
“我把你当不会游泳的人。这里的水池不是用来洗澡的。掉进去,可能连叫都叫不出来。”康拉德说完,不再看他,弓身拐了出去。
埃利奥特脸上一阵发烫,像被人当众戳了短处。他跟在后面,心跳得又急又恼。这个人总有本事把好话用最难听的方式说出来。什么叫“不会游泳的人”?那语气里的轻蔑,简直像在说一个残废。
石室果然如康拉德所说,中央有一个方形水池,约莫三丈见方,池水泛着病态的乳绿色,热气不断从水面腾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石味。四角各有一根铁柱,柱上点着极亮的煤油灯,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太亮了。”埃利奥特低声说。
“别信最亮的光。”康拉德重复了一遍灰衣人的话,目光扫过四角,“这屋子最亮的地方在四角,但中间水池反而没有灯。真正该看的是暗处。”
“可箱子就在亮处。”埃利奥特指向东侧堆着的七八只木箱。那些箱子整齐地码成两排,箱盖半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蜡纸包,和他在蛇穴外间看到的一样。
他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就在这时,康拉德突然从后面攥住他的后领,把他猛地拽了回来。埃利奥特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去,险些摔在康拉德怀里。
“你干什么!”他压低嗓子,又惊又怒。
“地板。”康拉德松开他,朝前抬了抬下巴,“看你脚下。”
埃利奥特低头一看,自己刚才要走过去的那片地面颜色略深,表面的黑色石板接缝处极不自然。他蹲下身,借着强光细看,才发现那一片地面竟是由一整块厚木板涂黑做成的,四边悬空,下面能看见隐约的深坑。是个翻板陷阱。
他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你刚才要是踩上去,现在已经掉进去了。”康拉德说,语气冷得像在宣读判词,“我说过什么?跟在我后面,一步别多走。你听了吗?”
埃利奥特有些下不来台。他想说“谢谢”,可康拉德那副训斥新兵的样子让他把所有感激都堵回了喉咙里。
“我看地板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后领,“只是没看到那么细。你既然后面拉着我,就说明你自己也没确认过,只是后来才看见。”
“我看见了,才拉你。”康拉德盯着他,“你呢?你看见了吗?”
埃利奥特一时语塞。他确实没看见。他太在意那几盏亮得过分的灯,反而忽略了脚下。可要他当众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尤其在这个普鲁士人面前,他只觉得脸面像被人按进了那池绿水。
“所以我说,你最好按我说的做。”康拉德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句句像在压人的脊背,“这不是宴会厅,不是外交部。你的聪明在这里没有用,你的嘴在这里只会害死人。你如果再擅自乱走,我不会再拉你。”
最后一句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埃利奥特胸骨正中刺进去。他原本已经绷紧的神经“啪”地断了。
“那你就别拉。”他抬起头,灰眼睛在强光下冷得像两片碎玻璃,“我死不死,不劳普鲁士少校费心。少校在战场上拉人拉惯了,是不是见谁都觉得是你手下的兵?可惜这里不是你的连队,我也不是你的人。”
康拉德的脸色没有变,但下巴线又绷紧了。他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埃利奥特:“如果你是我手下的兵,我不会让你活过第一次单独巡逻。你根本不知道战场是什么,别拿那套外交腔来刺人。你既不是军官,也不是战士。你只是一个被伦敦雾泡软了的文官。”
空气像被抽干了。
埃利奥特脸上血色褪尽,又慢慢涌上来,最终停成一种极不自然的白。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那池绿水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他知道康拉德说的是气话。可有时候,气话才最像心里话。
“好。”埃利奥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的气,“少校说得对。我是文官,不会游泳,不会看地板,连鞋带都系不利索。所以接下来,少校自己走。我会离你三步远。就算我掉进坑里,也不会再让你拉。”
他说完,转过身,朝那堆贴着德文标签的木箱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子快而重,像要把刚才那段话一步一步踩进石板里。
“你走错方向了。”康拉德在身后说。
埃利奥特没停。
“埃利奥特。”康拉德的声音提高了一线。
埃利奥特还是没停。他拐进石室西侧一条更窄的通道,热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发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再站在那个人面前,不能再多听一句“文官”或“不会游泳”之类的话。那些字眼像把旧日的寄宿学校、别人的嘲笑、自己所有不堪的时刻全翻了出来,摊在刺眼的灯光下。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铁制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漆盒。盒子周围没有任何灯光,只有顶部一个极小的气孔漏进一线白光,恰好照在盒盖上。
盒盖正中,刻着一只乌鸦,嘴里衔着齿轮。
埃利奥特走过去,心跳如鼓。他回头看了一眼,康拉德没有跟上来。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刚才那股对抗的力气一下子全泄了。他想回去,可两条腿像被那线白光钉住了。
他伸出手,摸到漆盒侧面,那里有一个转轮式的锁扣。他试着转动,锁扣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就在锁扣即将打开的一瞬间,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盒盖。
“别动。”康拉德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又低又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你想送死,别拉着我一起。”
埃利奥特浑身一僵。他能感到康拉德整个人贴在他背后,胸口抵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臂从后面绕过来,像铁箍一样把他困在平台和自己身体之间。那种被完全钳制的感觉让他既恐惧又愤怒。
“放开我。”他说。
“等你冷静下来。”康拉德说。
“我很冷静。”埃利奥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你越是这样,我越——”
“越什么?越要把手伸进一个你不知道的机关里?”康拉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看不见盒底连着铜线?这些铜线通到墙里,十有八九是拉发引信。你一开盒盖,我们两个就一起埋在这里。”
埃利奥特僵住了。他低头看去,果然看见盒底有几根极细的铜线,沿平台表面蜿蜒而下,消失在石板缝隙里。他刚才被那束白光和胸中一口恶气冲昏了头,竟完全没注意到。
他咬着下唇,慢慢把手从盒盖上收了回来。康拉德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看清楚了吗?”康拉德问。
“看清楚了。”埃利奥特的声音像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涩,“你可以放开了。”
康拉德松了手,退后半步。埃利奥特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像某种压了很多天的东西终于涌到了眼眶后面。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让这个人看见。
“为什么还回来?”埃利奥特低声问。
“因为你走的方向,才是正确的路。”康拉德说,声音平静下来,像刚才那场争吵只是一段被剪掉的插曲,“西侧通道尽头的盒子,和那张图上画的位置一致。这个盒子,就是图纸要我们找的东西。”
“你就不能直说吗?”埃利奥特转过身,灰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净的水光,“你为什么总要把人先踩进泥里,再伸手去拉?在你们普鲁士,关心一个人就这么难说出口?”
康拉德看着他,脸上那层冷硬像有了头发丝般的松动。但只一瞬,又合了回去。
“我不是来关心你的。”他说,“我是来查案的。你如果因为这口闲气死在这里,我不会替你收尸。”
“好。”埃利奥特点点头,“那少校请自便。我站在这里,总不会死了吧。”
说完,他退到墙边,靠着一根铁柱站定,把头别向一边。康拉德没再说话,只蹲下身,开始检查那只黑色漆盒。
蒸汽从某个看不见的阀门口“嘶”地漏出来,像蛇在暗处吐信。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冷又热,像是那池绿水漫进了胸口,把刚刚才松软了一点点的地方,又冻成了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