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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嘴鸦 入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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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泰晤士河码头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日里的喧嚣——搬夫吵架、船工敲钉、小贩叫卖、马车碾过石板——全被夜雾吞了进去,只剩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只巨兽在暗处舔舐自己的伤口。埃利奥特跟在康拉德身后,沿着仓库与煤堆之间的窄道往南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又湿又软的东西上。
“还有多远?”他低声问。
“橡果号应该泊在里士满仓库东侧的三号泊位。”康拉德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但我们要先去西墙。白嘴鸦的信号在那里,不是船上。”
“你怎么知道?”
“那张纸上写得很清楚。码头。白嘴鸦的第三声叫之后,蛇会张嘴。蛇穴在西墙,我们昨晚是从西墙第三个排水口进去的。所以信号点和入口点应该在同一侧。”
埃利奥特没再问。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简短、笃定,每一句都像从一张早已画好的地图上摘下来的坐标。这让他又安心又恼火。安心的是至少有人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恼火的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的货栈,几盏破旧的防风灯还挂在木柱上,灯油早已烧干。月光被雾滤成一片惨白,照得所有东西都像浸在稀牛奶里。
“停。”康拉德突然伸手按住埃利奥特胸口,把他挡下来。两人贴着一只大木箱蹲下。
前面不远处,两个码头巡夜的人正从雾里走出来。一个提着风灯,一个背着长杆钩,边走边打哈欠。灯光晃过路面,差一点就扫到他们的鞋尖。
“今晚还有船要卸?”提灯的问。
“说是后半夜。我懒得等,喝口酒去。”另一个说。
“别又喝多。这几天仓库里外都是生面孔,听说温特伯恩死了之后,上面来了人。”
两人说着走远了。等那点灯光完全消失在雾里,康拉德才慢慢起身。
“温特伯恩的死,码头的人都知道了。”埃利奥特低声说,“上面来了人,也许是哈灵顿的人,也许是你那边使馆的。我们现在是夹在中间。”
“正好。”康拉德说,“越乱,越没人注意两个影子。”
他们继续摸到里士满仓库西墙。白天看时,这堵墙又破又湿,夜晚再看,却像一道灰黑色的峭壁,冷冷地压过来。第三个排水口的位置他们很熟,但这次没靠近,只在二十码外的一堆空板条箱后藏身。
“几点了?”埃利奥特问。
“大概九点。”康拉德抬头看了一眼被雾蒙住的月亮,“退潮在十一点。白嘴鸦如果今晚来,不会太早。”
“那我们等两个小时?”
“等。”康拉德背靠箱子坐下,把后腰那支包着油布的左轮取出来,放在膝上,用大衣下摆遮着。那动作自然得像在检查一支用了多年的旧笔。
埃利奥特也在他身边坐下,两条腿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夜雾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从衣服缝里一点一点探进来。他缩了缩,想起昨晚在河里那一遭,忍不住问:“你们普鲁士的冬天,比伦敦冷多少?”
“冷很多。”康拉德说,“但伦敦的冷不一样。湿,像从骨头里往外冻。柏林的冬天是干的,风像刀,但不往肉里钻。”
“你觉得哪种更糟?”
“都不好受。”康拉德顿了顿,“但都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埃利奥特侧过头看他。夜色里,康拉德的侧脸像用极细的刀刻出来的,鼻梁与下巴的线条利落得近乎冷峻。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像在雾里辨认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你总把活着这件事挂在嘴边。”埃利奥特说,“怎么,你们普鲁士人就这么怕死吗?”
“不是怕死。”康拉德说,声音低了下去,“是怕死得没有意义。我的副官,去年在丹麦死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一颗炮弹落下来,他把我推开。我活下来了,他成了半张地图上的一摊泥。”他停了几秒,“伦敦虽然冷,但至少还在活着。”
埃利奥特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薄得像雾,只浮在表面那一层。可就在这层薄雾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深,很暗,带着一股旧伤口的血腥味。
“过来。”埃利奥特忽然说。
“什么?”
“坐近一点。你手都发僵了。”埃利奥特拽了拽自己那件翻过来的旧羊毛外套下摆,“你昨晚把我从河里拖出来,我不能让你今晚冻死在码头。两个嫌疑人坐近一点,不犯法。”
康拉德没动,过了一会儿,往他这边挪了半拳。两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埃利奥特能感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河风和皮革的气息,还有那件还没干透的衬衫下极淡的体温。
“你闻起来像一条死了三天又被冲上岸的船。”埃利奥特小声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康拉德回敬,“像一块在鱼肚子里捂过的羊毛毯。”
“我们能别每次好好说不了三句就互相攻击吗?”
“是你先开始的。”
“我那是关心你。”埃利奥特理直气壮。
“你的关心让人想拔枪。”康拉德说,语气却难得地没那么冷,像在说一句极糟糕的笑话。
埃利奥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被雾一裹就散了。但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从昨天就堵着的棉花,似乎被风吹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第一声鸦叫响了起来。
很轻,从西墙左侧一片黑黢黢的矮树丛后传来,短促而尖利,像有什么鸟在梦里受了惊。那声音在雾夜里显得极不真实,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康拉德几乎同时坐直了。他的手按在膝上的左轮上,拇指轻轻拨开油布一角。两人不再说话,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了大约半分钟,第二声响起。依旧很轻,但更近了一些,似乎就在他们藏身的板条箱堆外面。
埃利奥特屏住呼吸,一只手慢慢探进外套内袋,那里有一支从旅馆房间顺来的削笔刀。小得可笑,但好歹是金属。
第三声。
这一次,声音就在他们左前方不到十码处。一个灰白色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像从河水里站起来的水鬼,又像一只单脚站在木桩上的大鸟。
那人穿着一件过大的灰斗篷,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嘴唇冻得发紫。他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转身,朝西墙方向走,脚步极轻,像在引导。
“走。”康拉德低声说。
两人起身跟上。那灰影沿着墙根走了二十来步,在一处堆满烂缆绳和碎木的凹角停下,然后蹲下身,在墙基处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按。
“咯——”一块墙石向内陷进去,露出一个比昨晚那个更窄、更矮的入口。洞口没有积水,反而有一股温热的风涌出来,带着硫磺和机油的气味。
灰衣人让到一旁,抬了抬下巴:“进去。蛇在等你们。”
“你不是白嘴鸦?”埃利奥特问。
“白嘴鸦是一种信号,不是人。”灰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第三声叫之后,带路的人会出现。我来了。所以我不是白嘴鸦。我是它的舌头。”
“里面是什么?”康拉德问,声音很平。
“你们要的真话。”灰衣人把兜帽又拉低了些,“但真话不会自己走出来。它在最深的地方,和那把枪一起,等着被扣响。”
他看了看康拉德手里的左轮,笑意更浓了:“枪是钥匙。记住,进了蛇嘴,别相信最亮的光。”
说完,他转身走进雾里,像一条灰白的影子被夜色一卷,就没了。
埃利奥特站在洞口,感到那股温热的风一下一下扑在脸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他转头看康拉德。康拉德正盯着洞口,拇指已经将左轮从油布里完全剥了出来,枪身握在手里,泛着冷光。
“你在想什么?”埃利奥特问。
“我在想,这个人说的话,和之前每一步一样,像在指路,也像在下套。”康拉德说,慢慢转轮,检查弹巢。弹巢里空着,一颗子弹都没有。他动作停了一下,把枪重新握稳。
“没子弹。”埃利奥特说。
“所以他说‘枪是钥匙’。”康拉德把空枪插进腰带,“也可能,钥匙的意思就是让我们自己把子弹填进去。里面一定有人不想我们这样做。”
“里面要是有枪呢?”埃利奥特问。
“那就抢。”康拉德说,扭头看着他,“你在后面,别乱跑。除非我拉你,否则别碰任何发亮的东西。”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洞口像一张半张开的蛇嘴,温热的气流无声地往外吐。他深吸一口气,跟在康拉德身后,第三次钻进了里士满仓库的墙根之下。
雾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无声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