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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盒中之物   康拉德 ...

  •   康拉德蹲在铁制平台前,像一块被浇铸在热风里的青铜,纹丝不动。他的手指沿着漆盒底部的铜线慢慢摸过去,动作极轻,像在拆一根根看不见的蛛丝。
      埃利奥特靠墙站着,后脑勺抵着烫人的石壁。那股从气孔里漏进来的白光正落在他脚边,像一道窄窄的刀痕。他不去看康拉德,只盯着那道白,胸口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刚才两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像在剥他的皮,从“文官”到“不会游泳”,再到现在这满室压抑的沉默。
      “不是拉发引信。”康拉德忽然说。
      埃利奥特没有反应。
      “是铅线。”康拉德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通到墙里,但没有拉发装置。盒子底部有一个平衡扣,一旦盒盖被非正常打开,铜线会崩断。崩断之后,可能是断电,也可能触发别的什么。暂时看不出来。”
      “那就不开。”埃利奥特终于开口,声音凉飕飕的,像这石室里一根没被热风烘暖的钉子,“省得我这个文官又拖累你。”
      康拉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埃利奥特听见一声极轻的“咯嗒”,像某个卡扣被准准确确地顶了回去。他忍不住偏了偏头,看见康拉德已经将漆盒底下的一个黄铜小扣拨到另一侧,铜线随之松脱,软软地垂在平台边缘。
      “现在可以开了。”康拉德说。
      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站在康拉德身后一步的位置,故意隔开那段距离。康拉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再靠近,也没赶他走。两人之间像绷着一根比铜线还细的东西,谁再动一下,又会重新裂开。
      盒盖被慢慢掀起。
      里面没有火药,没有文件,只有一只扁平的黄铜怀表。表壳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是一只展翅的乌鸦,嘴里没有衔齿轮,而是衔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表链极短,只有三节,末端扣着一颗已经发黑的铅珠。
      康拉德拿起来,拇指在表盖边缘拨了一下。表盖“啪”地弹开。里面没有表盘,也没有指针。空的。只有一层极薄的黄铜内衬,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极小的德文字母和数字。
      “是一块密码表。”康拉德说。
      “密码?”埃利奥特下意识凑近了些,又克制地退了半寸。
      “外面看是怀表,打开后,内衬可以拆出来。这些字母和数字是一套加密表,用来对应某一本书或某份报纸上的词句。”康拉德把怀表翻过来,背后同样刻着花纹,比前面更密,像一圈一圈盘起的蛇。
      “那枚银钥匙呢?”埃利奥特问。
      “太小了。不是开门的。”康拉德仔细看了看,“可能开保险箱,或者某种小型锁。”
      “蛇嘴里衔着钥匙,这钥匙就是最后要开的东西。”埃利奥特皱着眉,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泡软的油布小册子。他翻到中间,找到之前印有乌鸦标记的位置,已经被撕去了,只剩一点残边。
      “小册子里被撕走的那几页里,也许有关于这把银钥匙的线索。”埃利奥特说,“有人抢先一步,撕走了关键。”
      “他知道我们会走到这里。”康拉德把怀表放回漆盒,盖子重新合上,只取下那把小钥匙,用细线穿了,系在自己衬衫领口内侧。
      “阿什沃斯说要去查橡果号,可他一直没回来。”埃利奥特忽然想到,“现在天早黑了。如果他在码头附近,也许已经和我们一样,被人发现了。”
      康拉德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不会。他比我们更清楚这里的路。如果他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到了别处,二是他出了事。”
      “那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先上去。”康拉德把漆盒推到平台边缘,让那根铜线松松地垂着,恢复原样。然后他转向来时的通道,走了两步,发现埃利奥特还站着没动。
      “你不走?”他问。
      “你先走。”埃利奥特说,“我离你三步。”
      康拉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只是极深极沉地压着,像在估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随你。”康拉德说完,转身走了。
      埃利奥特等他的背影拐进通道口,才慢慢跟上。石室里的热风依旧“嘶嘶”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那线白光仍从气孔漏下,照着空空的铁制平台,像专门为他刚才的冲动留的注脚。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埃利奥特觉得自己在往上走,可那股热风却像从脚底一路追着他们,烘得他喉咙发干。他始终和康拉德保持三步距离,不多不少。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像两只都怕再次被对方咬伤的兽。
      快到出口时,康拉德突然停下。
      “洞外有人。”他低声说。
      埃利奥特立刻贴墙屏息。他仔细听,外面的雾夜里果然有极轻的脚步声,在碎木和砂石上“沙沙”地响。不止一个。他们还听见一声低低的口哨,短促,像是某种暗号。
      “会不会是阿什沃斯?”埃利奥特极轻地问。
      “不会。”康拉德的手已经按在后腰,“这个人的步子很轻,但不是警察的走法。警察再轻,也会先停后看。这个人一直在走,像在巡,又像在找入口。”
      正说着,那脚步声忽然停了。接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从洞口外一闪而过,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旧报纸。埃利奥特认出来了,是之前那个灰衣人。他去而复返,身后又多了两个黑影,都穿着深色短衣,手里似乎提着铁棍。
      “他们守住了出口。”埃利奥特压低声音,“想把我们闷死在里面。”
      “后面还有路。”康拉德慢慢退回来,从他身边擦过,朝地道深处走。埃利奥特这次没再说什么,紧跟了上去。三步距离,在生死面前,忽然显得无足轻重。
      他们拐回石室,又越过那方泛着绿雾的水池,朝没有走过的东北角摸去。那里有一条比来时更窄的斜道,几乎只能侧身通过。康拉德用匕首试探着墙壁,带着他一点点往里挤。热风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的气味,又冷又腥,从前方一阵阵扑过来。
      “到底了。”康拉德说,停下步子,伸手去推头顶一块带铁环的石板。石板极沉,他连试了几下,只推开一道指头宽的缝。埃利奥特挤上前,把自己的肩膀垫到康拉德手肘下方,两人一起发力。石板“轰”地翘起半尺,外面漆黑一片,河水的腥气如潮水般灌进来。
      他们从出口爬出来。外面是里士满仓库北侧的一小片乱石滩,正对着泰晤士河的一处急弯。夜雾贴着水面翻涌,远处的锚灯像几粒将灭未灭的鬼火。
      埃利奥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得说不出话。康拉德半跪在他旁边,也喘着,却仍抬着头观察四周。那件旧衬衫已经又被汗浸透了,领口下方,那把小银钥匙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现在去哪?”埃利奥特问,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回煤栈。”康拉德说,“阿什沃斯说过,如果没回来,我们就往北走。他会在那里找我们。如果天亮他还不来,我们再去别处。”
      “你信他?”
      “比信你多一点。”康拉德说。
      埃利奥特转头看他。夜雾里,康拉德的侧脸像被河水洗过,冷而清晰。他分不清这是气话还是实话。也许两者都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个坑里?”埃利奥特问,“你松手就行,反正你信我只有那么一点。”
      康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盯着河面,像在数雾里那几盏锚灯。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吞掉,“尤其是你。”
      埃利奥特心头像被什么极尖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痛,但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走吧。”康拉德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后,“天快亮了。我们在这里坐一晚,会冷死。”
      埃利奥特跟着站起来。三步距离,这一次,他走在了他的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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