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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厂新锁 “你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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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的话,有个地方不对。”
康拉德在离印刷厂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忽然开口。他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把钝刀。
埃利奥特正低头盘算着铜钥匙的齿痕,冷不丁被这一问,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找到真凶,怎么处置哈灵顿’。”康拉德偏过头,目光在雾中斜着打过来,“你凭什么认定哈灵顿就是真凶?”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像被人从后背轻轻推了一把,竟一时答不上来。
是了。哈灵顿有嫌疑,走私链条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嫌疑大得几乎可以把他钉在案板上。可“有嫌疑”和“真凶”之间的距离,他们至今还没有跨过去。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顺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我只是……把最坏的情况先摆出来。”埃利奥特说。
“最坏的情况?”康拉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意,“在普鲁士,未经证据就认定一个人有罪,叫臆断。你们外交官可以随口假设,但查案不能。”
“那你们普鲁士查案就全靠证据?不靠直觉?”埃利奥特反问,语气也不自觉地硬起来,“我直觉很准,尤其是看人。哈灵顿那张脸,从枪响之后就没对过。”
“那张脸不是证据。”康拉德冷冷地说,“如果我现在凭直觉,说你才是写纸条引我们入局的人,你服不服?”
埃利奥特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两人站在下伯罗街的雾里,像两条被拴在同一条铁链上的狗,因为挣不脱而彼此龇牙。
“你要是真这么想,昨晚就不该把我从河里拖上来。”埃利奥特一字一顿。
“我拖你上来,是判断你在那时不该死。”康拉德说得极平静,“和相不相信你,没关系。”
埃利奥特盯着他,胸口像堵了一团泡了冷水的棉絮,又沉又胀。他忽然发现,自己最介意的不是被怀疑,而是康拉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背军令。
“很好。”埃利奥特转过身,继续朝印刷厂走,“那我们就都别自作多情。少校,你我之间,就是两个被迫同行的嫌疑人。互相利用,互相提防。等真凶找到了,各自走各自的路。”
“成交。”康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促而清晰。
他们不再说话,一前一后拐进瑞文印刷厂所在的小街。白天的下伯罗街比清晨更破败,几扇木板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了牙的嘴。不远处有个卖旧衣的老妇坐在台阶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脖子上的铜链子跟着晃。
康拉德走到印刷厂侧面那扇半开的木窗下,先往里探了一眼,确认无人,才翻进去。埃利奥特随后跟进,落地时学聪明了,只踩在碎玻璃少的地方,声音比上回轻了许多。
厂房里的光线比上次更亮一些,阳光从几处木板缝里漏进来,把灰尘照成斜的光柱。他们不约而同放轻呼吸,像两头在雾里走失的野兽,每一步都带着警觉。
“钥匙。”康拉德说。
埃利奥特把铜钥匙从领口拽出来。铜片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像活了似的。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斜倒的活字架、旧印刷机、堆满废纸的操作台。一把铜钥匙,总得有一把和它匹配的锁。这间厂房里,哪里最可能有锁?
“那边的活字架,最里头。”埃利奥特说,“上次我在那排架子下面看到一块铁皮翘起来,说不定是箱盖。”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那排活字架前。架子极高,从上到下钉着几十排格子,格子里散着铅字块。架底果然有一块黑铁皮,边角翘起,被煤灰和纸屑盖着,不蹲下看不出来。康拉德伸手一掀,铁皮“嘎”地翻起来,底下是一个嵌在墙与地面之间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有一个铁制小箱。箱盖上有锁。
孔很小,黄铜色,和老旧箱体上的锈迹格格不入。是新的。埃利奥特蹲下去,把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格外清晰。埃利奥特屏住呼吸,慢慢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文件,只有一件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形状像一把□□。旁边放着一只小纸包,包得极方正,和独眼老板之前留下的纸条是同一种粗麻纸。
康拉德伸手取出那件油布包,沉甸甸的。他半蹲着,把油布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一把德国制德莱塞左轮,黄铜转轮,胡桃木握把。和他们昨晚在蛇穴外、以及案发当晚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又一把。”埃利奥特低声说。
“不是又一把。”康拉德把枪翻过来,对着光源,手指点在枪管侧方一个极小的刻记上。那是一个极淡的乌鸦衔齿轮,刻得极浅,若不是这样找,根本看不出。
“这把枪,很可能是案发现场那把。”康拉德说,“有人把它藏在这里,就等着我们来取。”
“等我们来取?”埃利奥特后背一凉,“也就是说,我们来印刷厂的每一步,都在对方计划里。纸条、暗格、钥匙……全是一套。”
“还有这个。”康拉德拿起纸包,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此前德文暗语不同,是地道的英式草书:
“枪不是证据,是钥匙。拿去码头。白嘴鸦的第三声叫之后,蛇会张嘴。”
埃利奥特把纸片拿过来,反复看了两遍:“白嘴鸦?阿什沃斯提过这个暗号——‘白嘴鸦有六根尾羽’。但这上面说的是‘白嘴鸦的第三声叫’。不是一回事。”
“白嘴鸦是线索人物。”康拉德站起来,把左轮包回油布,别在后腰,用外套遮住,“这纸片的意思是,码头附近有人会在第三声鸟叫后出现,带我们进某个入口。‘蛇会张嘴’,应该和蛇穴有关。”
“可我们昨晚去过了。”埃利奥特说。
“我们进去的不是真正的蛇穴。”康拉德看着他,“那间地窖堆了货,可我们刚进去,打手就来了。真正的入口,应该还在仓库下面,那扇用你铜钥匙也打不开的铁门后面。”
埃利奥特明白了。昨晚那扇铁门,钥匙不匹配,说明真正的入口在别处。或者,钥匙匹配的是眼前的暗格,而暗格里的枪,才是打开下一扇门的关键。一环扣一环,像有人在雾里牵着他们往前走。
“那我们今晚还去码头?”埃利奥特问。
“去。”康拉德说,“带着这把枪。等第三声鸟叫。”
“如果那是陷阱呢?”
“我们已经在这个陷阱里了。”康拉德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枚从灰烬里拨出的蓝火,“再走深一点,才能踩到设陷阱的人。”
埃利奥特没再说话。他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暗格,忽然觉得这间旧厂房像一口棺材,而他们刚刚从棺材里取出了一把本该属于死人的枪。
“回工棚吗?”他问。
“先不回去。”康拉德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太阳快下去了。我们直接去码头。但路上要经过鱼市,人多。你模样太显眼,把外套翻过来穿。”
埃利奥特低头看看自己那件旧羊毛外套,又看看康拉德只穿着衬衫马甲、腰间系着麻绳的打扮,忍不住皱起眉:“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普鲁士军官不像军官,像码头行凶未遂的搬运工。”
“正好。”康拉德居然接了一句,“码头工人不会像你这样挑三拣四。”
埃利奥特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外套翻了个面穿上。内衬朝外,针脚露着,滑稽得像个蹩脚戏子。康拉德上下扫了一眼,没做评价,嘴角却极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埃利奥特板着脸。
“没笑。”康拉德转身朝后墙矮门走,“走吧,格雷沙姆先生。天快黑了,码头正好换班。我们混进去。”
埃利奥特跟上去,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低声说:“你叫我埃利奥特就行。昨天不是叫过了吗。”
康拉德脚步一顿,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
“赶路,埃利奥特。”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掉。可埃利奥特听见了。他把手插在外套翻出来的内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已经离开颈子、此刻被康拉德别在腰后的铜钥匙。
雾又起了。泰晤士河在远处转弯,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蛇,正慢慢张开它看不见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