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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岸以北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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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钻进了一家煤栈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只是靠河岸搭起的几片油毡和木板,堆满煤渣和空麻袋。阿什沃斯用肩撞开一扇半塌的栅门,把两人引到最里面。角落生着一只小铁炉,炭火半死不活,泛着暗红。墙上挂满绳索和铁钩,空气里全是煤粉,呛得埃利奥特一阵猛咳。
康拉德把他放下,自己先蹲到炉边,往火里丢了两块碎炭,又起身去找麻袋。阿什沃斯脱下湿透的大衣,披到埃利奥特肩上,没说话,转身去看外面动静。
埃利奥特靠墙坐着,身上盖着康拉德后来扔过来的几条干麻袋,又脏又粗,但至少挡住了钻骨的冷。他的牙还在打战,左手腕上缠着的皮带已经取下来,勒痕红得像一道半圆形的烫伤。
“你的书册还在吗?”康拉德问。
埃利奥特一愣,伸手往怀里摸。那本从印刷厂带出来的油布小册子还在,被水浸得发软,边角已经烂开。他小心地摊在膝盖上,就着炉火看。字迹晕染得厉害,但好在纸是厚油布纸,没有完全糊掉。
“能看清的不多了。”埃利奥特说,“但有几页关键的还在。”
“哪几页?”
“温特伯恩和哈灵顿的出货记录。还有一张码头平面图。”埃利奥特翻到中间,“这部分浸得最厉害,但‘四一三’旁边那组数字还能辨认。是……一个船号。”
康拉德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低头看那页纸。埃利奥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冷气,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胸膛,连呼吸都像带着河水的腥气。
“哪条船?”康拉德问。
“船号一半糊了,只剩‘ACORN’几个字母。”埃利奥特说,手指点着那行被水晕开的字,“橡果号。一艘内河驳船,经常在泰晤士河上运煤。这种船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海关忽略。”
阿什沃斯从外面进来,接口道:“橡果号?那条船两星期前在海关报过关,运的是粗麻和木材。我手下有人说,它吃水线深得不正常,但当时没人追查。现在想来,底下压着的很可能是军火。”
“那就说得通了。”康拉德站起身,“温特伯恩生前最后一批货,可能就在橡果号上。他死前两天,船还在里士满仓库码头。”
“可这批货是给谁的?”埃利奥特问。
阿什沃斯沉默了一下,从湿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只扁铁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又递给埃利奥特。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猛灌了一小口。烈性威士忌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蹿下去,倒把他冻僵的舌头救了过来。
“给谁不重要。”阿什沃斯说,“重要的是谁要灭口。温特伯恩死了,货还在。哈灵顿一定急着把货转走。如果我们能在货转走之前找到,就有人赃并获的机会。”
“你现在相信我们是无辜的了?”埃利奥特把酒壶还给他。
阿什沃斯接过,拧上盖子:“我只相信证据。你们昨晚要是死在蛇穴里,今天苏格兰场就会接到匿名举报,说你们自相残杀。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他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亮了。今天白天,你们不能再回雾巷旅馆。昨晚那帮人已经看见你们进了地窖,现在整个码头的眼线都会找你们。白天太显眼,先待在这里。我回苏格兰场查船号,顺便看看哈灵顿那边有什么动作。”
“你要抛下我们?”埃利奥特问。
“是给你们争取时间。我如果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只会让上头有理由把你们抓回去,罪名从谋杀再添上袭警和私闯。”阿什沃斯站起来,把湿大衣抖了抖,“晚上我会回来。如果没回来,你们就沿河往北走,找机会联系我的人。暗号是‘白嘴鸦有六根尾羽’。”
他说完,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康拉德:“昨晚的事,我不是以督察身份参与的。我们三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懂吗?”
“懂。”康拉德简洁地说。
阿什沃斯走后,工棚里只剩下河风从缝里钻进来的哨声。埃利奥特把麻袋裹紧,往炉火边挪了挪。康拉德把铁炉上的一只破水壶装满水,架上去烧。等水开了,他倒进一只缺口的搪瓷杯,递给埃利奥特。
“没茶叶。”他说。
“有热水就很好。”埃利奥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看了看康拉德,对方嘴唇仍旧发白,衬衫贴着肩膀,显然也冷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往炉边多靠一寸。
“你也该暖暖。”埃利奥特说。
“正在暖。”康拉德站在他身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埃利奥特叹了口气,把麻袋掀开一角:“你坐下。两个人靠近点,比一个人硬扛强。这在战场上不是基本常识吗?”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终于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面墙。两张湿冷的人之间隔着半拳距离,却能感到彼此身上极淡的体温,像两只在风雪里靠得太近的鸟,既想取暖,又怕被对方的喙啄伤。
“昨晚,你为什么拖我出来?”埃利奥特忽然问,“你大可以自己游。带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你差点也死在水里。”
“你不该死在那里。”康拉德盯着炉火,蓝眼睛映着炭火的光,像结冰的湖面下点了一盏灯,“还没抓到真凶,你不能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昨晚在洞口说的话,我听见了。”康拉德偏过头看他,目光极近,像在审视,“你说‘我的共犯是个讨厌的普鲁士军官’。当时我就在你身后。”
埃利奥特被那目光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他没想到那时的一句低声自语会被听见。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只好低头喝水。
“共犯。”康拉德重复了一下,语气像在咀嚼这两个字,“在普鲁士军队里,这个词很重。不是谁都能叫的。”
“我……”埃利奥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我冷得舌头都快掉了,哪里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要是被冒犯了,回去让外交部给你递抗议照会。”
“不必。”康拉德转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等抓到真凶,你再把这两个字收回去。”
埃利奥特没说话,只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轮到你喝。你要是冻死了,更没有人抓真凶。”
康拉德接过杯子。杯口很烫,埃利奥特看见他的手指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工棚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河上传来驳船压过水面的声音,像远方有巨轮在雾里翻身。
太阳升起来后,雾淡了些。埃利奥特借口要找吃的,坚持要出工棚一趟。康拉德本不同意,最后只许他跟着自己沿着煤栈后的小径走,不靠近码头主街。
两人像两个码头零工一样在河边小贩那里买了几个温热的豆子馅饼和一瓦罐淡啤酒。埃利奥特身上穿着那件旧羊毛外套,康拉德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腰间系着一截麻绳当作皮带。走在人群中,谁也没认出他们。泰晤士河边的人习惯不看脸,只看你像不像同类。
“你知道吗,这比我在外交部吃过的所有晚宴都像活着。”埃利奥特咬着馅饼,含糊地说。
“你差点被冻死的时候,也这么想?”康拉德问。
“正因如此才这么想。”埃利奥特咽下一口,转头看他,“少校,你有多久没有因为‘活着’这两个字而高兴过了?”
康拉德没回答。他走路的步子依旧很大,像要把每一步都踏出某种意义。可埃利奥特看见他的肩线在晨光里微微松了一点,像有什么绑得很紧的东西,被这码头小径上的豆饼气味磨得不再那么锋利。
“今晚,我们去码头找橡果号。”康拉德忽然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就我们两个?”
“先找到船。确认货还在。再告诉阿什沃斯。如果哈灵顿想连夜转货,那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康拉德抬头看向河面,“你敢吗?”
“我昨晚都敢跳河了。”埃利奥特说,把最后一点馅饼塞进嘴里,手指上还沾着豆泥,“今晚我总不能再跳一次。”
“不一定。”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两人穿过煤栈后门,正准备回工棚,埃利奥特忽然停住脚步。他看见前面地上有一串脚印,新踩的,从工棚侧窗位置一路通到河边。
“有人来过。”他压低声音。
康拉德已经摸到腰后的刀柄。两人贴着墙绕到工棚正面,发现那扇半塌的栅门虚掩着,被人推开过。里面没人,铁炉被踢翻,火炭撒了一地,墙上挂的麻袋被扯下来不少。康拉德快步进去,走到他们之前藏身的角落,抽出那本小册子看了看,还在。但他翻开时,有几页被撕去了。
“少了哪几页?”埃利奥特跟进来,声音发紧。
“那张码头平面图。”康拉德合上册子,“还有旁边印着乌鸦标记的半页。”
埃利奥特盯着地上那串泥脚印,心脏慢慢沉下去。他们以为躲开了眼线,却还是被人摸到了这里。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哪,还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
“他们不要我们的命,只要图。”埃利奥特说,“说明货还在,而他们怕我们先找到。”
“现在更得找了。”康拉德把册子塞回埃利奥特怀里,“天没黑之前,别再去河边。天黑了,我们换条路去码头。”
“等等。”埃利奥特拉住他的胳膊,“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昨晚在蛇穴,那把钥匙打不开铁门。但独眼老板不可能给我们一把没用的钥匙。”埃利奥特从领口掏出铜钥匙,在晦暗的光里晃了晃,“他一定还留了另一扇门。”
康拉德盯着那把钥匙,眼睛里闪过一线极亮的光:“印刷厂。”
“对。钥匙是印刷厂里某把锁的。”埃利奥特说,“我们得回去。在今晚之前,回下伯罗街。”
康拉德点头:“那现在就走。趁白天,码头的人都在街上找我们,老街区反而空。”
两人从工棚后墙翻出去,沿着河岸低地一路向北。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但雾还没散尽,像一层发白的薄纱罩在河面上。他们并肩走在湿冷的河风里,鞋里灌满泥水,腹中只有那点豆饼和一口烈酒。
可埃利奥特忽然觉得,自己比昨天更清醒了。
“康拉德。”他忽然叫了一声,没有叫“少校”。
“嗯。”康拉德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如果今晚我们真找到了那批货,也找到了真凶。你想怎么处置哈灵顿?”
“交给苏格兰场。”康拉德说,“用你英国人的方式。”
“你不想用普鲁士的方式?”埃利奥特问。
“我的方式不适合这里。”康拉德顿了顿,声音很低,“而且,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一面。”
埃利奥特一时语塞。他走在康拉德身后,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腰间系着麻绳、却仍然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裂开了一道缝,像河冰在早春里发出第一声极细的脆响。
下伯罗街的轮廓已经在前方雾中隐隐显出来。废弃的瑞文印刷厂还蹲在那里,像一本合着的旧书,等他们回来读完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