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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蛇穴 里士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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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士满仓库像一头卧在河岸边的黑色巨兽,比埃利奥特想象中更大。白天的喧嚣早已褪尽,此刻它被夜雾半裹着,只有几盏稀疏的煤气灯在远处码头柱子上发出将熄未熄的光。
三人沿着仓库外围的木板栈道前进。阿什沃斯走在最后,油灯用一块黑布蒙了一半,只漏出极细的一线光,像一条昏黄的蛇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第三个排水口。”康拉德停在西墙根,蹲下身,借着那线微光查看墙面。石砌的墙根被河水常年浸泡,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又腥又甜的腐烂味。
埃利奥特紧跟在旁,手不自觉地捏住领口里的铜钥匙,体温把它焐得温热。他看见康拉德的手指沿着一道裂缝摸过去,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石面,用力一按。
“咔。”极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弹开了。
墙根处,一块半人高的石板向内陷进去,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人弯腰钻入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风从洞口灌出来,带着地底积水和铁锈的气息。
“你先去还是我先去?”埃利奥特低声问。
康拉德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上那件旧大衣下摆一掀,弯腰钻了进去。阿什沃斯跟在后面,转身对埃利奥特说:“把钥匙收好。等会儿如果要用锁,别让它在洞口掉了。”说完也钻了进去。
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进去。身后石板没有弹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在雾中像一张半开的口。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低矮甬道,四壁由黑砖砌成,地面上有一层黏糊糊的水。三人只能弓着身子走,头顶时而有水滴下来,落在后颈上,凉得埃利奥特好几次差点叫出声。
走了大约一百码,甬道渐渐变宽,顶部升高,三人终于能直起身。康拉德从阿什沃斯手里拿过油灯,提高了一点。光线照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地窖,像把旧码头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重新砌成。粗大的木柱撑住穹顶,四周堆满了木箱、铁桶和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空地上铺着一层旧帆布,上面留着车轮压过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石、木屑和海盐混合的气味,偶尔还能听见河水从某处渗进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回响。
“他们从这里分装货物。”阿什沃斯把油灯举高,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木箱上涂着军用编号,假的或者真的,都够让一大批人掉脑袋。”
埃利奥特走向最近的一只木箱,用袖子擦去箱盖上的积灰。上面烙着一串字母与数字,其中几个字符让他心里一紧:“K. u. K. Artillerie”。那是奥地利帝国炮兵部队的缩写。
“奥地利的货,为什么出现在伦敦码头的蛇穴里?”他低声说,“如果这是普鲁士走私的,那他们是在仿冒奥地利的标签。如果真是奥地利来的,那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还有更浑的。”康拉德站在一摞麻袋旁,用刀挑开一角。麻袋里漏出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卷卷用蜡纸包好的硝化棉。只要一点火星,整个地窖能炸成两截。
“别乱动。”阿什沃斯提醒,“这里头的东西不新鲜,容易走火。”
康拉德把刀收起来,继续往东侧走去。那里有一扇铁门,漆成和墙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铜锈斑斑,显然许久没被打开过。
“第三个排水口,铜钥匙,蛇穴。”阿什沃斯走到铁门前,仔细看了看锁孔,“格雷沙姆先生,把钥匙给我。”
埃利奥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交到阿什沃斯手里。阿什沃斯把它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没动。再转,还是没动。他皱起眉,又试了几次,摇头:“不对。这把钥匙不是开这扇门的。”
“也许里面还有一扇。”康拉德说。
阿什沃斯把钥匙还给埃利奥特,刚要说什么,三人同时听见地窖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只铁桶被什么东西碰倒了。
“有人。”阿什沃斯一口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埃利奥特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手猛地拉到一摞木箱后。那只手的主人是康拉德,力道大得他肩膀又是一阵闷痛。
“别动。”康拉德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呼吸比洞里的空气还热。
远处,一道光晃进来。有人提着灯从甬道口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来的不止一个人。
“快搜。老板说了,那本账要是被他们带走了,咱们都别想活着。”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他们真会来蛇穴?”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问。
“不来更好。省得我们杀人。但要是来了……”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笑。
埃利奥特后背紧贴着康拉德的前胸,能感觉到对方心跳沉稳,像一口慢敲的军鼓。黑暗里,他看不见康拉德的脸,只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以及从腰后抽出厨刀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阿什沃斯蹲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支从靴筒里抽出来的短管手枪,枪口微微上抬。
“人不多。”他极轻地说,“听声音,两个先进来,外面可能还有人。”
“他们不是警察。”埃利奥特说。
“如果是哈灵顿的人,他们今晚就是来杀我们的。”阿什沃斯说,“别留情。”
来人的油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照见三人藏身木箱边的地面。埃利奥特屏住呼吸,额角的汗滑下来,顺着颧骨滴进领口。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真正觉得死亡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想逃。至少,没有比身边这个普鲁士人和那个苏格兰场警察更让他想逃。
就在那两人走到木箱堆附近时,康拉德动了。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夜色本身分出的一道影子,贴地滑了出去。那盏油灯下的人还未来得及转身,康拉德已经欺到他身后,一手捂住口鼻,一刀柄砸在他颈侧。那人像一袋湿沙般软倒下去,油灯从他手中脱落。
阿什沃斯几乎同时行动,从木箱后闪出,一枪柄砸在第二个人太阳穴上,那人也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埃利奥特只听见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随即又是一片死寂。
“还有人在外面。”阿什沃斯压低声音,把短管手枪举在身前,朝甬道口移动了几步。
这时,一道尖利的口哨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在夜雾里格外刺耳。接着,仓库上方传来脚步声,像有七八个人从地面包抄过来。
“他们封了上面。”康拉德低声说,“走水路。”
“水路?”埃利奥特一愣。
康拉德已经朝地窖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道用厚木板封住的暗门,他抬脚用力踹了两下,木板“哗啦”一声塌了半边,露出一个半圆形的出口,下面是一条更矮的暗渠。河水从外面倒灌进来,漆黑地翻着白沫。
“跳下去,从河面游出去。”康拉德回头对埃利奥特说。
埃利奥特盯着那黑黢黢的水面,嘴角发白:“我不会游泳。”
康拉德愣了一秒,随即回到他身边,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利落地把一端缠在埃利奥特手腕上,另一端紧攥在自己手里:“拽紧。下去后别乱动,我拖你。”
“你——”埃利奥特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就被康拉德拽着扑进了暗渠。
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肉。埃利奥特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激得几乎瞬间失去呼吸。他本能地挣扎,手腕上的皮带猛地一紧,把他往上提。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他从水里半托起来。
“别动!”康拉德的吼声在黑暗的水声里又近又沉。
埃利奥特立刻僵住,强迫自己停止挣扎。水流很急,冲得他像一片破布在暗渠里打转。他能感觉到康拉德的双腿在身后奋力蹬水,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他胸口,像铁箍一样不让他沉下去。水声灌满双耳,世界只剩一片混乱和冰冷。
前方突然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是河口。康拉德猛地调转方向,借着水流把两人往出口推。两人从暗渠里被冲出来,像两团黑影子跌进泰晤士河的夜色里。
埃利奥特呛着水,拼命仰起头,吸到的空气也湿得发苦。康拉德从后面托着他,朝岸边一处低矮的船墩游去。等两人终于抓上石阶,埃利奥特已经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战,像一具刚被从河底捞上来的活尸。
康拉德半跪在石阶上,浑身湿透,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喘着气低头看他:“你怎么样?”
“冷。”埃利奥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走吗?”
“不知道。”
“你不能说不知道。”康拉德声音不大,但很硬,“告诉我,你哪只脚还有知觉?”
埃利奥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两条腿,又抬头看看康拉德。这个普鲁士人明明自己也冷得唇色发青,却还在用军队里那一套逼他回答。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左脚。左脚还有知觉。”他咬着牙说。
“好。那你自己蹬左脚。”康拉德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架到自己肩上。埃利奥特一只手挂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腕上还缠着那条湿透了的皮带,像一条扭曲的黑蛇。
阿什沃斯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水性比两人都好,已经先一步上了岸,正拧着大衣下摆的水。看见他们,他压低嗓子:“快走。岸上有人。”
康拉德架着埃利奥特,沿着河岸低地朝北走。三人的鞋跟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身后远远地,有手电光和口哨声在码头间穿梭。
埃利奥特把脸靠在康拉德肩头,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只觉这个人的肩硬得要命,一点也不舒服。可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又靠了靠。
“别睡。”康拉德说,语气难得地轻了那么一点,像在对一个快要失温的士兵说话。
“没睡。”埃利奥特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叫埃利奥特。”康拉德忽然说。
“嗯。”埃利奥特眼皮很重,“怎么了?”
“没事。叫你的名字,让你别睡过去。”康拉德把他往上托了托,“要是你想知道,我叫康拉德。不是‘少校’,也不是‘那个普鲁士军官’。”
埃利奥特在昏沉中扯了扯嘴角,声音又轻又哑:“我知道你叫什么。我早就知道。”
夜雾把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进去。河对岸,里士满仓库的铁制屋顶在昏暗中静静压着那些秘密,像一只不肯开口的巨兽。
而在他们身后,泰晤士河依旧不紧不慢地向东流去,载着这个季节最冷的雾,和两个浑身湿透、相互倚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