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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蛇穴入口 追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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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来的人不止三四个。
巷子太窄,埃利奥特被康拉德拽着往前跑,肩膀几次撞上湿冷的砖墙。身后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像一群饿狗在雾里发现了猎物。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
“这边——”康拉德低喝,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侧巷。埃利奥特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抱地甩进去,后背撞上一只装满鱼内脏的木桶,一股腥臭扑鼻而来,他差点当场呕出来。
“别出声。”康拉德把他往墙边一按,自己贴在他身侧。两人藏在木桶和砖墙之间的阴影里,窄得只能容下这一站。追兵的脚步声从主巷子里“啪嗒啪嗒”踩过去,还夹杂着几句粗鲁的骂声。
“人呢?刚才还在!”
“分头追,别让他们过桥!”
脚步声渐渐散开了。埃利奥特紧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一匹受惊的马。等他再睁眼时,发现康拉德的一只手正按在他胸口,力道很重,像是不让他乱动,又像是在确定他的心跳。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手拿开?”埃利奥特压低声音。
康拉德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微微退开半步,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你的呼吸声太大了。像破风箱。”
“谢谢。你的判断像军医。我建议你下次写一份书面报告,就说嫌疑人格雷沙姆先生在逃跑途中因体力不支,差点死在鱼内脏堆里。”
“死不了。”康拉德往外探了一眼,“走吧。要回旅馆,得绕开码头正街。还有,你身上现在很臭。”
“拜你所赐。”埃利奥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鱼鳞和暗红污迹的外套下摆,脸色发白,“我要是记者,会写‘谋杀嫌疑人浑身血污出现在码头后巷’,直接把我的死刑判了。”
康拉德没有接这个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雾色渐淡,天色比刚才亮了些。远处码头传来钟声,六点半。该是工人们换班的时刻。
“跟我走。”康拉德说。
他带着埃利奥特穿过后巷,从一间鱼铺的侧门进了地下室,再顺着一段堆满破渔网的石阶往上走。两人像一对被追猎的野兔,在码头区的犄角旮旯里辗转。埃利奥特的腿渐渐发软,步子越来越沉,额上却冒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不肯让自己掉队。
终于,他们从旅馆后门溜了进去。独眼老板不在柜台,只有一个十四岁左右的伙计在擦楼梯扶手,看见他们进来,也不惊讶,只指了指楼上,又往街对面使了个眼色。
“对面来了三个人。”伙计小声说,“都穿灰风衣。不是咱们这片的巡警,生面孔。”
埃利奥特和康拉德对视一眼。阿什沃斯说过楼下会有固定哨位。但现在来的显然不像是苏格兰场的人。
“上楼。”康拉德低声说。
他们蹑手蹑脚上了三楼。房间门反锁后,两人都站在门后,一言不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楼下并没有人上来。
埃利奥特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那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马甲和衬衫。衬衫背后也湿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巷子里的污水汽。他打了个颤,把脸埋进手心里,好让自己稳定下来。
“你刚才在街上,看到那几个人了吗?”他闷声问。
“扫了一眼。不像记者,也不像警察。倒像是码头上的打手。”康拉德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细缝,朝外观察,“三个人,其中一个右手一直插在大衣里。有枪。”
“专门堵我们来的。”埃利奥特抬起头,“我们才从印刷厂出来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就知道我们要经过。说明他们不是从旅馆跟过去的,是有人通知。”
“独眼老板。”康拉德说。
埃利奥特没接话。他也有同样的怀疑。可如果独眼老板真想害他们,刚才在印刷厂就有无数次机会。为什么还要把那本册子给他们?
“他如果想害我们,不用等到现在。”埃利奥特慢慢说,“但如果他想试我们,或者有人在跟踪他——”
“所以他把祸水引到我们身上,让我们变成靶子。”康拉德的声音冷了下去。
埃利奥特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张床前,忽然想起独眼老板在印刷厂门口说的话:“你们住的房间,我留了一样东西在床板下。今晚再打开。”
现在还是早晨。按他的话说,应该等到晚上。但眼前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们等到天黑。
“把门锁好。”埃利奥特说。
康拉德会意,把一张木椅拖过来,斜顶在门把下方。然后他走到埃利奥特床边,两人各抓住床沿,把整张铁架床轻轻翻了过来。
床板下用细麻绳绑着一只扁平的铁盒,盒子上沾满褐色锈迹。埃利奥特解下绳子,把盒子放到地上。康拉德用那把旅馆厨房顺来的短柄厨刀别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一把小巧的铜钥匙,以及一张新的纸条,上面是独眼老板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蛇穴入口在仓库西墙第三个排水口下方。周三晚潮退后。带钥匙。”
而那张配着乌鸦衔齿轮的卡片,这次也被压在盒底,旁边多了一行不同的笔迹,是德文:
“Die Schlange frisst ihren eigenen Schwanz.”——蛇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康拉德盯着那行德文,眉头紧锁。
“什么意思?”埃利奥特问。他的德文不算差,但这句话显然不是普通交际用语。
“一句暗语。蛇在吞自己的尾巴,意味着循环、永劫、无休无止。”康拉德说,“也可以理解为,这件事的终点会回到起点。他们知道会有普鲁士人来查。”
“他们甚至知道你会来。”埃利奥特轻声说,“从你被塞那张纸条开始,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我们不是找路的人,我们是被人牵着走的人。”
“那又怎样。”康拉德把铁盒盖好,塞进自己床底的暗处,“知道有人在牵线,至少说明线是存在的。沿着线走,总能走到牵线人的手里。”
“你倒是乐观。”埃利奥特说。
“我是军人。”康拉德站起来,把翻倒的床翻回原位,“军人不信乐观,只信侦察、行进和反击。现在第一步,就是别让楼下那三个人知道我们今晚要出门。”
埃利奥特靠在墙边,看着康拉德把一切恢复原状。他的动作仍然精准,像在执行一套看不见的操典。但埃利奥特注意到,他的额头也沁了一层极薄的汗,衬衫后心处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这个普鲁士人也紧张。只是他习惯用秩序来掩盖一切。
“你以前在战场上,也是这样?”埃利奥特忽然问。
康拉德停了一下。
“哪样?”
“明明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却装得像早有把握。”
“那不叫装。”康拉德把最后一只枕头按回原位,直起身,“那叫不让恐惧传染给别人。在战场上,一个人的恐惧可以害死一整排的人。在这里也一样。你越害怕,楼下的人越知道该什么时候动手。”
埃利奥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恐惧呢?憋在心里,不难受吗?”
康拉德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紧,然后背对着埃利奥特说:“等真凶抓到了,你自然看得到。”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两人之间那片本就浑浊的水面。埃利奥特不再问。
他们轮流洗了脸,用旅馆送来的冷水擦了身。埃利奥特把脏外套交给楼下的伙计去洗,自己换上一件旅馆备用的旧羊毛外套,颜色灰暗,带着樟脑味,勉强合身。康拉德只穿着一件衬衫,在房间里练了一套极轻的徒手操,像在用身体重申某种属于自己的节奏。
下午,他们不敢出门,只从后门托伙计买了些面包和冷牛肉。两人坐在两张床上,就着一壶冷茶,把从印刷厂带回来的那本油布小册子摊开来研究。
册子里记录着近三个月来经里士满仓库流转的货物:普鲁士制式步枪配件、硝化棉、□□、伪造的军用通行证,甚至还有几批标注为“使馆邮件”的木箱。每一批都有日期、数量和经手人的首字母缩写,其中反复出现“H”和“W”。
“H是哈灵顿。”埃利奥特用手指点着,“W就是温特伯恩。他们在合作走私军火,而且货源直接从普鲁士那边来。可你是普鲁士军官,你来英国属于正常外交轮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嫁祸给你?”
“也许我不是来轮换的。”康拉德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码头平面图,“我是被派来查军火流失的。有人不想让我查到。”
埃利奥特缓缓抬头看他:“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参加宴会的外交武官?”
康拉德没有否认。他只是用手指在平面图上的一条虚线旁点了点:“这里是里士满仓库西墙,第三个排水口。今晚,去这里。”
“如果这是陷阱呢?”
“那也得有人往下跳一次。”康拉德站起来,把窗帘撩开一道细缝。夕阳正在泰晤士河上沉落,把整条河染成浑浊的铜色。雾又开始聚了。
埃利奥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肩线像一堵墙,把所有他不想说的事情全挡在后面。
“今晚,我跟你一起去。”埃利奥特说。
康拉德回过头:“你不是军人。”
“我是嫌疑人。两个嫌疑人一起跳陷阱,总好过一个人死在里头,另一个百口莫辩。”埃利奥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暮色,“而且,今晚要是你回不来,我连你的名字都说不清楚。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的共犯是个讨厌的普鲁士军官。”
“共犯?”康拉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讽意。
“警方的说法。不是我说的。”埃利奥特顿了顿,“至少现在不是。”
夜色很快漫过码头。两人各自做好准备。埃利奥特把铜钥匙用细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康拉德把厨刀别在腰后,又在鞋底缝里夹了一根从床架拆下的细铁丝。
出门前,两人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楼下的新巡警似乎走了,只剩那个小伙计在楼梯口打瞌睡。他们没走前门,而是从旅馆三楼尽头那扇用来通风的小窗翻了出去,沿着雨水管滑到后巷。
夜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某种庞然大物在雾中互相应答。里士满仓库在南岸,他们必须穿过码头,再绕过一片废弃的船坞。
刚到河边,埃利奥特就低声说:“有人跟着。”
康拉德没回头,只把手按在腰后:“几个人?”
“一个。从旅馆后巷出来就跟着了。脚步很轻,像是习惯了在船上走路的人。”
“继续走。到船坞的拐角再处理。”康拉德说。
埃利奥特心跳加快,但脚步没乱。他走在康拉德右侧,两人沿着河边湿滑的石板路向前。河水在下面拍打着岸壁,声音黏稠而空洞。
拐进废弃船坞后,康拉德猛地转身,把埃利奥特推向一堆烂木头后,自己贴着墙角站定。
跟踪的人停住了。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举起双手。
“别动手,二位。”是阿什沃斯督察的声音,“我说过,你们不能离开警方视线。”
他穿着一件深色旧大衣,没戴帽子,手里没有枪。可他的目光比码头夜雾还冷。
“所以您就一路跟过来了。”埃利奥特从烂木头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袖,“我还以为苏格兰场已经放弃我们了。”
“苏格兰场从没放弃过嫌疑人。”阿什沃斯走近几步,“你们今天上午甩开了我的人,去了下伯罗街。还被人追。如果不是我的人混在人群里喊散那些人,你们以为你们跑得掉?”
埃利奥特愣住了,转头看向康拉德。康拉德依然贴着墙,刀柄握在手里,没有松。
“你跟踪我们,还派人跟着我们。”康拉德说,“然后现在又想干什么?逮捕我们,还是和我们一起进去?”
阿什沃斯从大衣里掏出一盏小型油灯,擦亮,昏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断壁上,像三根交错的黑柱。
“今晚,我跟你们一起进仓库。”阿什沃斯说,“因为如果你们死在里面,真凶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也还不想让哈灵顿伯爵睡得太安稳。”
他说完,朝船坞深处走了一步,又回头:“带路吧,先生们。蛇穴不会等人。”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