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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伯罗街   埃利奥 ...

  •   埃利奥特几乎没睡。
      他听见康拉德在清晨五点半起身。铁架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随后是冷水泼在脸上的响动。等他从毯子里勉强睁开眼睛时,康拉德已经穿好了裤子,正把衬衫下摆往腰带里塞,动作利落得像是营房里的起床号刚刚响过。
      “你就不能多睡一会儿?”埃利奥特哑着嗓子问。
      “六点。天快亮了。”康拉德背对着他,把袖口卷到手腕,露出那道烧伤疤痕,“码头早工已经开始了。现在出门,不会引人注意。”
      埃利奥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铅。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成一团的外套,叹了口气:“我的衣服呢?”
      “挂在门后。还是湿的。”
      “那我穿什么去下伯罗街?穿着这身像从命案现场逃出来的礼服?”
      康拉德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本来就是从命案现场出来的。”
      埃利奥特没力气反驳。他挣扎着下床,穿上鞋。鞋带已经被康拉德昨晚解松了,这次倒是省了事。他把外套披上,湿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走吧。”康拉德打开房门。
      下了楼,前台那个独眼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一份皱巴巴的《泰晤士报》,头也没抬:“二位,街对面有穿灰风衣的巡警,别从正门出。后门在厨房边,通到巷子。别给我惹麻烦。”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要——”
      “这旅馆住过不少被监视的人。”独眼老板抬了抬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浑浊,“没有后门,他们早就被记者堵死过好几回了。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进入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雾还没散尽,泛着灰黄色的天光从头顶挤进来,照得石板路油亮亮的。码头方向传来铁钩与木箱碰撞的闷响,混杂着水手粗鲁的号子声。
      埃利奥特冷得把外套裹紧,声音也跟着发紧:“你确定能甩开那个巡警?”
      “你不是会看人吗?”康拉德在前面带路,步子大而稳,“猜猜那个巡警现在在做什么。”
      “在喝热茶,吃白面包,心里诅咒这个雾天。”埃利奥特说,“要是他转头,我们就完了。”
      “他不会。这个时间巡警换防,他的注意力在河口,不在旅馆后门。”康拉德在一处转角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快点。你走路像在散步。”
      “我还没吃早饭。”埃利奥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怨气,“也没喝热茶。我看你对我的生命力估计过高。”
      康拉德没理他,只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硬面包,递过去。埃利奥特瞪着那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你哪来的?”
      “昨晚在旅馆前台拿的。”康拉德继续走,“我以为你会自己找吃的。但你连鞋带都解不开。”
      埃利奥特张嘴想反驳,想了想,还是把面包掰成两半,咬了一小口。硬得险些崩了牙。他皱着眉嚼着,跟在康拉德身后,心里用德文和英文各骂了一句。
      下伯罗街离泰晤士河码头不远,是一片混杂着印刷作坊、旧书铺和破旧酒馆的街区。街面窄,路面铺着凹陷的鹅卵石,两旁的建筑像站不稳的老头,互相倚靠着。瑞文印刷厂在街中段,一栋两层的砖楼,窗户大半封着木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招牌,字迹磨得几乎看不清。
      门关着。埃利奥特凑近看了看,锁头是新的,黄铜色在灰蒙蒙的门板上扎眼得很。
      “新换的锁。”他说,“有意思。这地方看着至少三年没人正经营业了。”
      康拉德绕到侧面,伸手推了推一扇半开的木窗。木窗“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利落地翻身上了窗台,侧身挤了进去。
      “你疯了?”埃利奥特压低声音,“私闯民宅,我们可是两个谋杀案嫌疑人。万一有警察——”
      “那你就站在外面。”康拉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等巡警经过,正好抓你。”
      埃利奥特骂了一句,左右看了看,也翻身跟了进去。他动作不如康拉德利落,落地时踩在一片碎玻璃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康拉德回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又皱了皱眉,像在说:你就不能轻点。
      屋里很暗,空气里浮着墨水、霉味和某种极淡的化学品气味。一排排旧的印刷机靠墙而立,像蹲伏的巨兽。地上散落着碎纸、干涸的油墨块和老鼠屎。埃利奥特用袖口掩住口鼻,尽量不弄出声音。
      康拉德走到墙边一张斜倒的活字架前停下。架子上还散着不少铅字块,有些已经氧化发黑,有些被踩进地里。他蹲下身,捡起一枚铅字,在指尖转了转。
      “这家厂子印过德文小报。”他说,把铅字递过来。
      埃利奥特接过去,对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辨认。字母是花体德文:“Feldpost”——军用邮报。他皱了皱眉:“普鲁士的军用邮报,在伦敦印刷?要么是走私,要么是伪造官方文件。”
      “也可能是反普鲁士的宣传。”康拉德站起身,走到一张堆满废纸的操作台前,用脚尖拨开几团烂纸。下面露出半张未被完全烧毁的纸张,边缘焦黑,中间印着一行英文和一串数字。
      埃利奥特凑过去,就着康拉德的手看。那行英文写着:“温特伯恩·里士满仓库·四一三”。数字后面,有一个很小的乌鸦衔齿轮印记,和昨晚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里士满仓库。”埃利奥特轻声说,“那是泰晤士河南岸的货栈区。温特伯恩在那有仓库。四一三,可能是仓库编号或者交货日期。”
      “十月四日。”康拉德说,“或者四月十三。”
      “现在是十月六日。如果四一三是十月四号,那已经过了。如果是四月十三,那就是明年的事。”埃利奥特站直了,环顾四周,“不管怎么说,温特伯恩死前和这家印刷厂有过关系。而且有人在刻意让我们找到这里。”
      “也可能是有人设好了路。”康拉德把那张半烧的纸折好,收进内袋,又用脚把地上的纸团踢乱,遮住翻动痕迹。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在湿冷的石板路上一声一声逼近,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钥匙插入新黄铜锁孔的声音。
      康拉德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埃利奥特的胳膊,把他拉到一台大型印刷机后面的阴影里。两人挤在一处,康拉德的背抵着机器冰冷的铁壁,埃利奥特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肩膀相抵,呼吸交缠。埃利奥特能清晰地闻到康拉德身上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气味,还有清晨冷水洗脸后留下的一点极淡的皂香。
      门被推开了。
      来人走进来,脚步不快,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是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圆顶礼帽,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小马灯。他把灯放在一张操作台上,开始翻找东西。
      埃利奥特透过机器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到对方半边侧脸和一只手的动作。那人在活字架边停下,从一排铅字格里取走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小布袋。然后他蹲下身,似乎在寻找什么。
      “快出来吧,二位。”那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油滑的伦敦东区口音,“我知道你们在。后窗开着,我又不是瞎子。”
      埃利奥特屏住呼吸。康拉德的手慢慢移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旅馆厨房顺来的短柄厨刀。埃利奥特用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自己慢慢站起来,从机器后走了出去。
      “我们只是来散步。”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挂起那副外交官式的温和微笑,“没听说下伯罗街的印刷厂现在改成私人住宅了。”
      那人转过头,竟是旅馆的独眼老板。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马灯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把那道从额角到脸颊的旧疤照得格外可怖。
      “散步散到人家窗台上,真是伦敦名流的爱好。”独眼老板咧了咧嘴,把布袋扎紧,“别装了,格雷沙姆先生。我知道你们找到什么了。”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康拉德从机器后走出来,声音冷得像铁,“那张纸条,是不是你塞的?”
      独眼老板没回答,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递过来。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接住。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出货记录,日期、货品、目的地,以及一列列缩写的人名。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纸,上面画着同样的乌鸦衔齿轮,下面写着两个字:
      “蛇穴。”
      “你到底是谁?”埃利奥特合上册子,盯着他。
      “一个在码头上混了很多年,碰巧还欠温特伯恩一条命的人。”独眼老板说,“他死了,我没有太难过。但有人想把你们俩拖下水,把当年码头上的脏事一起埋下去。我得赶在那之前,把该还的还了。”
      “蛇穴是什么?”康拉德问。
      “一个地方,在里士满仓库地下。走私货进港,先到那里拆分再流出去。温特伯恩管仓库,哈灵顿管销路,还有一些外国人——”独眼老板扫了康拉德一眼,“有些货,贴着普鲁士军用标签。”
      康拉德脸色沉下来:“你怀疑普鲁士使馆有人参与?”
      “我什么都没说。”独眼老板提起马灯,朝门口走去,“你们来过后,这地方很快就会有人再来。别想从正门出去。后墙有扇矮门,通着屠宰场后巷。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们:“还有,你们住的房间,我留了一样东西在床板下。今晚再打开。现在先别回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埃利奥特和康拉德站在幽暗的废印刷厂里,像刚从一场怪梦里醒来。手里的册子沉甸甸的,带着油墨与海水的咸腥气。
      “你信他吗?”康拉德低声问。
      “不信。”埃利奥特把册子塞进外套里,“但我信这本册子。这里头记的东西,如果流出去,足以让半个伦敦码头的人坐牢。”
      “那我们现在就是两个拿着火把的人,站在火药桶上。”
      “正是。”埃利奥特苦笑,“少校,欢迎来到英国。这可比普鲁士的硝烟诚实多了。”
      他们从后墙矮门离开。经过屠宰场后巷时,一群苍蝇围着一滩暗红的污水打转。埃利奥特别开视线,胃里那块硬面包像活了过来,搅得他难受。
      回旅馆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雾散了些,但天依旧灰沉沉的。埃利奥特走在康拉德身后半步,看着他宽阔笔挺的背脊,忽然开口:“刚才在印刷厂,你把我按在机器后面的时候,手劲太大了。我肩膀现在还在疼。”
      “总比被子弹打中好。”康拉德没回头。
      “你哪来的厨刀?”
      “旅馆厨房后门。顺手拿的。”
      “一个普鲁士军官,偷旅馆的厨刀。说出去怕不是要上《晨报》。”
      康拉德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一个英国外交官,穿着沾硝烟的礼服翻人家窗户。说出去能上《泰晤士报》。”
      埃利奥特一愣,随即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雾天里一尾从河里跃出的银鱼,刚闪过就落了回去。
      可康拉德看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谁也没有看见。
      但埃利奥特在他身后,看见了他后颈处绷紧的线条松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把锁,被谁用极轻的力气,拧动了头发丝般的一格。
      雾巷旅馆就在前头。后门的窄巷里湿漉漉的,屋檐还在滴水。他们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前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就是他们!就是那两个嫌疑人!”
      随即,几道黑色人影从街角冲出来,朝着他们直扑过来。
      埃利奥特还没反应过来,康拉德已经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猛地推进了巷子深处。
      “跑。”康拉德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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