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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旧信与软肋   伊莎贝 ...

  •   伊莎贝拉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孩子们还住在她身边,每日清晨由女仆领着去后院走几圈。她偶尔坐在窗前,看他们笑,看他们追一只灰斑猫。日子像水一样缓。可她知道,这水底下沉着太多东西。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不能真正安睡。
      埃利奥特和康拉德挑了个极不起眼的时间来。天刚擦黑,街灯还没亮全。他们没带汤姆,只两个人。伊莎贝拉本不想见。可女仆说,来人只问一句:“那晚酒馆外,您为什么让女仆送鞋来?”她听了,知道躲不过了。她让孩子们去里屋,自己把门打开。
      “鞋的事,是我那时以为你们能成。”她开门见山,语气仍淡,“现在你们又来。我能说的都说过。我没什么再给你们的了。”
      “不是要你给。”埃利奥特说。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像在等她放他们进去,又像不打算强求。他看着她。这女人瘦得厉害,可那双眼比先前更硬。他知道她不是怕,是在算。她算了一辈子,连丈夫死了都要先保孩子。这没有什么不能体谅。
      “你丈夫有本账。”康拉德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里面有几页,是比利时和伦敦之间私账。我们已经拿到一部分。可还缺一页。这一页不在码头,不在银行,也不在芬奇利那里。有人告诉我们,他最后一面回家时,曾把一个信封留在了你这里。也许不是什么信。只是一张纸。可那张纸,能证明哈灵顿不是被我们诬陷,也不是这四个月才和你丈夫闹翻。是更早。早在你嫁给他以前,哈灵顿就想要他的命。”
      伊莎贝拉没说话。她站在门边,手还扶在门把上,像要把这扇门随时再关上。埃利奥特看出她眼底有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动摇,是犹豫。她像在称量他们,称量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她的孩子们在里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闭了闭眼。
      “我丈夫不是个好人。”她终于说,声音发哑,像从井底拽出来,“他娶我,不过因为家里逼他。我替他生了三个孩子。他死得值不值,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他若还活着,这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他的账,我见过。那页纸,我也收着。可我不是为了你们。我是怕哈灵顿哪天想起来,连我和孩子也一同灭掉。如今你们来了,倒像成了我的刀。”
      “那就把刀递给我们。”埃利奥特说。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软,像在同这屋里最后的防线说话,“我们不为谁报仇。我们要的,是活路。你也要活路。你孩子也要活路。这页账,就是三家人的活路。信我们一次。不为正义,为活命。”
      伊莎贝拉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太复杂,像有恨,有怕,有被逼到墙角的冷,也有被人看穿的窘。终于,她慢慢转身,朝里屋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捏着一个极薄的油纸包。她没说话,只把东西往埃利奥特手上一放。那纸包极轻,可埃利奥特觉得手都沉了。他知道,这里面,就是他们追了四个月、跨了海、钻了地、差点把命搭进去的最后一块。伊莎贝拉退后一步,像用尽了这半辈子最后一点施与。
      “拿去。别再来。”她说,声音低得像给这屋子关上一扇不再开的门。埃利奥特没多话,只朝她极轻地弯了弯腰。康拉德也一样。两人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起风了,吹得人眼睛发酸。他们没走远,只到街角,埃利奥特便抖着手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页极薄的账纸,边角焦黄。上头只有几行字。可只这几行,已像一道从雾里劈下来的闪电:
      “十月六日夜,哈令交枪。灰衣者由西廊进。宴后如事发,只推二人。其名——格雷沙姆,施泰因。哈灵顿亲笔。”
      埃利奥特看完,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这四个月来,头一回,觉得清白真的要从纸里浮上来了。康拉德把那张纸从他手中轻轻抽过去,又慢慢折好。两个人在风里站了片刻。然后,他们笑了。那是极轻的笑,像从河对岸吹来的第一阵春风。天已经黑了。可他们知道,这页纸一递出去,雾,就真该散了。不只是他们头顶的雾。是这整座伦敦,和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都快要被这页纸,从暗处拎出来了。这,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名。是这页纸,能替他们把名字,从杀人犯那一栏里,一点点擦去。再重新写成:清白。写成:他们还活着。并且,再也不是谁替罪的鬼。天更黑了。可他们没怕。因为从今晚起,哈灵顿再也睡不了好觉了。而他们,终于能回家,等天亮。这,就是这页纸的分量。这,就是伊莎贝拉给他们的,最后一刀。不是给敌人。是给自己,和这满城被雾困住的人,一条活路。而这条路,他们今晚,就一起走。朝着霍洛韦。朝着法院。朝着那场已经拖了太久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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