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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风起之后 报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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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是清晨六点前分到南岸的。
汤姆从鱼市后巷把油墨未干的《泰晤士报》偷出来,跑得像只被火追着的猫。他气喘吁吁地撞进仓房,把报纸往埃利奥特膝上一拍:“登了!真登了!第七版!”埃利奥特把报纸摊开。康拉德也靠过来。就着门缝里漏进的一小片晨光,他们看见阿尔菲的署名端端正正印在第七版最上头。标题起得极平,却像把钝刀:“温特伯恩案另有旧源:索伦特海岸边的第一声枪。”埃利奥特读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字都按进肺里。
“索伦特……二十年前……艾达·温特伯恩……”他低声念,像在替这四个月来所有沉在河底的人重读一遍。康拉德没说话。他只把埃利奥特的手覆住。汤姆见他们这般,也不敢问,只蹲到门口,隔着旧木箱朝外头张望。街上已经有报童在喊了。远处有家铺子拉开铁门,有人探出脑袋买报。南岸比北岸醒得迟,可今天,醒得比哪一天都快。
“这只是开头。”康拉德终于说。他低头看埃利奥特,蓝眼睛被晨光洗得极清,“哈灵顿不会坐看。他一定会在中午前派人放话,说这报道是你们买的。可现在已经有人听见了。听见的人里,总有几个不愿再装睡。”
“所以我们不能等中午。”埃利奥特把报纸折好,像收起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我们得抢在哈灵顿之前,把第二样东西递出去。芬奇利的证词、霍洛伦的供述、还有这张图。三样并成一份。不用直接给苏格兰场。给霍洛韦的书记官。他不是被架空了吗?那就给他一个不敢再架的理由。只要这份东西进了法院,哈灵顿再想压,就得和全伦敦的报纸作对。没哪个部长肯替他背这个黑锅。”
“我去送。”汤姆忽然从门边站起来,像下了极大决心。埃利奥特看他。汤姆说:“我脸生。这四个月我别的没学会,只学会躲人。你们不能出去。这会儿外头全是找你们的人。让我去。阿尔菲昨晚住在灰鸽子,我半路能叫上他。两个人,也好照应。”
“你认得霍洛韦的书记官?”康拉德问。
“米罗给我画过像。”汤姆从怀里摸出张又黄又皱的纸片,“就那个姓迪利的小年轻,对不对?我今早送煤时,还见他在法院后巷露过脸。是个能递得上话的人。”埃利奥特和康拉德对视一眼。汤姆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在雾里发抖的小马夫了。他眼睛还怕,可手不抖。
“去吧。”埃利奥特说。他从墙角取过那只铁盒,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用油布包好,又用细绳扎成极紧一卷,塞进汤姆怀里:“若有人拦你,别跑。他们更爱追跑的人。你就地哭穷,说有人给半个先令让你送货。能混就混。”汤姆点头,把东西收进旧短衣里,又往鞋里塞了半块面包。康拉德走过去,把枪从他腰后一抽:“这个给我。你今天用不上。你越干净越像。”汤姆没争,只把衣角拉了拉,像真要扮个买报的孩子。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先生,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告诉我娘,我在码头养了只猫。”说完便钻进雾里,再没回看。
埃利奥特没送。他退到草毡边坐下,像被那孩子一句话抽空了半口气。康拉德坐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把肩靠过来。两个人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像两块刚从夜里拖出来的石头,靠得极紧。外头的报童还在喊。那声音像从这城最深的地方浮起来,越喊越亮。哈灵顿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可他们知道,这阵风已经起了。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把报纸吹进每一扇肯开的窗,吹进每一双还愿睁的眼睛。而他们,还在等。等汤姆回来。等那扇门被从外头推开。等这伦敦,终于装不下去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