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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哈灵顿的棋 消息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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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进白厅后街时,哈灵顿正在刮脸。
他对着镜子,动作极慢。刮刀贴着脸皮,一下一下,像在给谁剥一层看不见的膜。他看见自己眼角那块肉跳了一下。很小,像从皮里往外钻的虫。他停住手,把刀放下,用热毛巾把脸一盖。毛巾很烫,他却没动。这份热,像从二十年前那片海岸一直追过来的,再烫,也烫不过命。
格兰特在门外等着。他从来不等哈灵顿刮完脸。今天破了例。哈灵顿把毛巾丢进铜盆,问:“说。”
“报纸出来了。”格兰特说,“《泰晤士报》第七版。署名是阿尔菲·布兰德。没提咱们的人,只写温特伯恩第一任妻子。可句句扎在内务部的心口上。今天一早,白厅三个部门都乱了。有人主张压,有人说已经晚了。使馆那边也来了照会。柏林不松口,连比利时都开始打官腔。下面的小报跟着转。一上午,我在两个路口被记者追着问。”
哈灵顿没有发火。他慢慢系上领巾,像在办一件极平常的事。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拨开一道。外头雨住了,雾也淡了。有报童在街角尖着嗓子喊:“温特伯恩旧案再起!二十年前神秘死亡!”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贴着墙根钻进来。他忽然笑了。
“我这一生,躲过三回雾。第一回在索伦特,第二回在蛇穴,第三回在弗拉辛。现在他们用纸来追。好。很好。”他转身,看格兰特,“把我的信使叫来。我要写几封信。一封给巴黎,一封给布鲁塞尔。还有一封给白厅后头那位大人。你亲自送。到了以后,别等回话。回不来,就照老计划。”
“老计划?”格兰特迟疑。
“对。”哈灵顿说。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只棕色羊皮册子取出来,放在桌心,像放下一颗已经拉开的雷。他笑得极薄,像从冰层下漏上来的气:“他们不让我活,这册子上的人也活不长久。我若死了,这册子会被我的律师寄到五个国家。我要他们自己掂量。今晚之前,看谁先跪下来。”
“可这次,施泰因家那老头把柏林都惊动了。”格兰特说。
“惊动了好。”哈灵顿看着镜子,声音轻下来,像在和镜中的自己说话,“惊动得越大,我越要沉住气。像这雾。你越急,它越乱。你不动,它自己就把你的对头熬死。那两个年轻人不是爱出风头吗?让他们出。阿尔菲·布兰德不是要名吗?给他。我现在只等一个人。等他做完最后一件事。至于这满城的报纸……”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钥匙,慢慢捏在指间转,“等风再大些,就没人记得报上写什么了。人都只记得最后是谁倒下的。而我,太知道怎么让人倒下了。”
格兰特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老蛇还没到穷途。他还有哈里森。还有册子。还有那些藏在欧洲各处的黑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伦敦就有人睡不着。可他也看得出,哈灵顿这盘棋,已经从稳变成赌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暗处等别人先死的人。他也要动了。而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
哈灵顿把铜钥匙放回抽屉,锁好。他拿起那本册子,在灯下翻开,像在读一本已经读烂了的旧约。火烧不到这里。可他能感到,外头的风里,有股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雨,不是煤,不是泰晤士河。是天。快要亮透的天。那味道太清,清得让他这样习惯雾的人,忽然有点想呕。他合上册子,走到炉前,把几块炭拨得更旺。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像把一个将沉的人,照成了半截旧像。
“今晚,让哈里森把该做的做了。”他最后说。声音像被炭火舔过,干而轻,“别再等了。等得越久,他们的天越亮。这雾,就快不是我的了。”格兰特领命出门。门板合上,哈灵顿一个人坐在火光里。他没再翻册子。只看着那火,像在等一句从地底或者海上回来的消息。窗外,报童还在叫。一声比一声远。像这城市正慢慢醒来。而他,还坐在最暗的椅子里。不慌。像一条盘在灰烬边上的蛇,正数着自己还剩几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