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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拒绝之后 玛格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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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在施泰因家门前站定。
天已经黑透,菩提树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群静默的瘦骨。赫尔曼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他的手还包着白纱,大衣上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像道新伤。他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只看着她把斗篷又紧了一分。
“玛格丽特。”他到底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求饶。可你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今晚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已经让我父亲去找几个旧部。以后这条街,会有人看着。你哥哥在伦敦,我也能托人多问一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求你,别把我当成和从前一样的人。”
“我没有把你当成和从前一样的人。”玛格丽特说。她转过身,脸色被门廊上的风灯照得半明半暗,像幅极静的画。她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软下去:“今晚是你救了我。这个情,我会记一辈子。施泰因家不会忘。我父亲也会谢你。可赫尔曼,我不会因为被人从黑暗里拉了一把,就把自己交出去。那不是我。你该知道。”
“我知道。”赫尔曼像被这话钉了一下。他慢慢上前一步,又不敢再近,“可我不是要你报答。我甚至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不想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从前确实混账。可这次,我是真的。哪怕你只让我站在远处,护着你,等你哥哥回来,我都愿意。”
玛格丽特摇头。那动作很轻,却比任何话都决绝:“我不需要一个远远站着看我的人。我这几个月学会一件事:人不能靠别人挡风。我若总等着谁来救我,就永远还是那个会在街上被掐住脖子的人。我练枪,学格斗,不是为了好看。我是要自己站住。你救了我,我感激。可感激和心动,是两回事。”
赫尔曼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像被这些话剖开了,露出里面极软极慌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只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丝绒盒。那盒子旧了,边角发白。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极细的银戒指,没有大宝石,只镶着一小粒柏林蓝。他说:“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是家里的。退婚后,我一直带着。今晚救你时,我甚至想,若你死了,我就把它扔进河里去。可你活着。所以我想……至少让你看看它。”
玛格丽特看着那枚戒指。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他。可她仍没有接。她慢慢说:“赫尔曼,你以后会遇见一个适合你的姑娘。她会愿意收下这枚戒指,也愿意为它留下。那个人,不会是我。我不是因为还在意你才拒绝。是因为我太清楚,我这样的人,只会和让我站得更直的人在一起。你现在很好。可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
她把话说得很慢,很稳,像在给这段从婚约到掌掴、再到相救的荒唐缘分,画一个极安静的句点。赫尔曼没再说话。他合上戒指盒,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段刚被说清就被风吹散的旧梦。他最后点了一下头:“那我走了。今晚的事,你别再想。若以后……伦敦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你托人来说一声。不是条件。是我自己愿意。”
“好。”玛格丽特说。她目送他离开。风仍冷,可她不抖了。赫尔曼的背影消失在菩提树街尽头,像从她生命里又退了一次。只是这次,她没让他难堪,也没让自己回头。
她回到家里,老施泰因还坐在书房。祖父已经睡下。母亲在楼上等她。她走到书房门口,小声说:“父亲,我回来了。”老施泰因抬头,见她神情平静,只点了点头:“把门锁好。明天,老穆勒会加两堂课。”玛格丽特说:“好。”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半截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耳边像又响起康拉德在伦敦那间小屋里说的话:“你比我们都倔。这会儿,可能正在柏林替我们吵架。”她笑了一下,极轻,像在对自己说:“哥,我可不止会吵架了。”
她回到房间,从箱底翻出临走时埃利奥特托人塞给她的一小包英国茶。茶已经凉了,可她想闻闻。那气味淡淡的,像雾。像泰晤士河对岸某扇总也关不严的窗。她把茶包放在枕下。然后吹灭灯。柏林没有雾。可她梦里,还是走了一条很长的、有雾的路。路的另一头,她看见康拉德和埃利奥特并排走着。她喊了一声。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他们正朝着有光的地方去。她笑了。然后睡了。天快亮了。柏林的天,清得能看见极远的星。风里,有菩提树新芽的味道,正一点一点,从夜里抽出来。而她的心,也从这夜起,落了地。不再为旧人回头。只朝前走。像她练枪时那样。稳,而静。带着从伦敦回来的伤,和从柏林重新长出来的骨头。她,终于也成了施泰因家一把新的刀。不露锋芒。却比谁都快。等着那场雾。等着她哥哥回来。也等着她自己,真正站到光里。天,快亮了。这次,她睡得极沉。因为她知道,不管将来怎样,她都不再是躲在谁身后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准星。而她的枪,已经上了膛。就等着,一声真正的令下。而那一天,不会太远。她信。施泰因家的人,都信。天,真亮了。菩提树街,落满了金。像给所有从夜里走出来的人,铺一条回家的路。她走上去。步子又轻又稳。像这柏林三月,最早开的一枝。不香。却极韧。任风怎么吹,都不折。这,就是她。就是玛格丽特·冯·施泰因。
伦敦的天亮得没有柏林那么痛快。
雨下了一夜,天亮后仍没停。整座城像泡在一大杯冷掉的灰茶里,街上的人缩着脖子,雨伞一顶接一顶,像一群游在水底的黑色水母。埃利奥特和康拉德没有出门。他们等阿尔菲。
阿尔菲是中午来的。他没撑伞,浑身滴着水,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纸包。他进了仓房,把门从身后顶死,眼睛亮得可怕,像熬了太多夜后仍不肯灭的两盏小灯。他喘着气,说:“写完了。你们看看。我照你说的,不写得太像小说。每一句都硬,硬得能当呈堂证供。可到最后那版,我留了一句。就一句。像刀尖上滴下来的。”他顿了顿,把纸包递过来。
埃利奥特接过,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稿纸,字迹极密,有几处涂改得发黑。他一页页读。康拉德也凑过来。阿尔菲确实写得极好。他写酒馆那夜的雾,写哈灵顿肥白的手杖,写他在后巷听见“这样干净些”,写警察如何把他带走又扔回雾里。他也写芬奇利、霍洛伦、巴罗。但他不写他们是“证人”,只写“不肯再沉默的人”。最让埃利奥特停住的,是最后一句:“这案子不止一个死人。二十年前,有个女人死在海岸边。而她,才是第一枪。”
埃利奥特读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脑。他抬头,问:“报纸那边怎么说?”
“我找了以前《泰晤士报》的一个夜班编辑。”阿尔菲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从前跟过军线,后来坐过冷板凳。他看了前两页,脸都白了。说若登,他的位子就没了。可他又说,若不登,他这辈子再睡不着。他让我今晚等消息。如果十点前没人敲门,就是成了。如果……”他没往下说。
康拉德把稿子重新折好。他看着阿尔菲,问:“你署名吗?”
“署。”阿尔菲说,几乎没有犹豫,“不署,这稿子就只是一张来路不明的传单。署了,他们才会怕。我早不是那个躲进帕丁顿报摊的小子了。我用我的名字。若明天我死了,这名字也会印在报上。够了。”
埃利奥特没劝他。他只把油布重新包好,和那张旧海图并排放在一处。这两个东西,像两把不同年份的刀,一个要见血,一个要见光。他慢慢说:“那今晚,我们谁也不出去。等。你在这里。要死,也一起等。”
阿尔菲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极不齐的牙。他坐在草毡上,接过汤姆递来的干饼。汤姆蹲在门边,像只被这气氛感染得不敢出声的小狗。康拉德走到埃利奥特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后颈,极轻地捏了一下,像在说:别太紧。埃利奥特没回头,只把头朝他那边偏了偏。他知道,今晚若成,伦敦就会裂开一条缝。若不成,这屋子里的灯,也许就再也点不亮了。可他们还是等。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因为等,是最难做的准备,也是最像人的事。窗外的雨仍下得细。仓房里没人点灯。只有几双眼睛,在暗中一点点习惯。泰晤士河远远地流。钟声从圣保罗方向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十点,快到了。阿尔菲站起来,走到门边。埃利奥特和康拉德没动。汤姆攥着一只空水壶,像攥着命。整座伦敦,都在等。而他们,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夜最静的那一刻。没人敲门。也没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