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旧图新证 他们从 ...
-
他们从北码头回来后,没声张。
那张从“紫星号”底舱里取出的羊皮图被埃利奥特用油布裹了三层,压在仓房最里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汤姆几次想问那上面到底画了什么,都被埃利奥特一个眼神挡回去。康拉德更是不提,只每天夜里把图取出来,借一点极暗的烛火反复看。那上面的字他们已经能背下来了。可每看一遍,仍像有什么从纸面上浮起来,攥着人喉咙。
“这张图能证明什么?”第三天夜里,埃利奥特终于开口。他并腿坐在草毡上,肩头裹着康拉德的旧外衣,像只还没暖透的鸟。外头下着雨,细密又均匀,像整个伦敦都在给这间仓房补一层更厚的壳。
“能证明哈灵顿早就动过杀心。”康拉德说,手指点在图的左下角,“这上面写‘货换人’。时间和地点都有。若按航程反推,正好是温特伯恩第一任妻子死前三天。如果温特伯恩当年查到过这张图,或者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他在十月六日那天晚上和哈灵顿的冲突,就远不止是一批货的事。”
“是仇。”埃利奥特说,像在替康拉德把话接下去,“哈灵顿杀了温特伯恩的发妻。温特伯恩这些年来一直装不知道,替他走货,替他挨骂,为的是找一样能掀翻他的东西。那晚他可能找到了。也可能,是他再也不想装了。所以哈灵顿杀他。这动机,比那本册子还早十年。”
“所以我们需要让一个人看见这张图。”康拉德说。他抬眼,蓝眼睛在烛火里像两块刚从海底捞起来的煤。他继续道:“这个人不能是警方的人,不能是阿什沃斯,不能是芬奇利。他得是能把它当‘证据’留在案卷里的人。霍洛韦。只能是他。”
“可我们连他的人都见不到。”埃利奥特摇头,“白厅压着他。上回书铺的事,已经让他被架空了大半。哈灵顿那本册子里,不知点了多少比他位子更高的人。他肯接,已不容易。现在再让他出来,和整个伦敦的上层作对,单凭我们这张图和这几张证词,他可能连呈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要再加一把火。”康拉德说。他收起图,慢慢用油布包好,塞回墙洞。然后走回埃利奥特面前,半蹲下来,平视他:“让阿尔菲把报道发出去。不署真名,不写我们怎么拿到。只写哈灵顿二十年前杀过一个女人,那女人不是温特伯恩太太,是温特伯恩第一任妻子。他杀温特伯恩,为的是灭口。那晚书房里的枪,不是给军火债,是给二十年前一条命。让这消息先跑。等满城都传开,霍洛韦就算不想接,也不得不管。因为没人能装看不见一个已经炸开的旧案。”
埃利奥特听着,像在称这提议里有多少成算,又有多少是在赌。可他知道,他们早就在赌了。从雾巷旅馆那晚起,他们就一直押着命往前走。现在,这最后一把火,也许真能烧掉哈灵顿头上那层雾。他慢慢点头。
“阿尔菲的稿子,我来改。”埃利奥特说,“他知道怎么写得勾人,可太像小说。我把它压得更硬些。每一句都像从法庭上掉下来的。这样,上流社会的客厅里才会有人怕,有人问,有人坐不住。他们一坐不住,就会去查。查那晚的枪,查那本册子,查白厅后街那栋宅子。最后,不用我们逼,他们自己会把哈灵顿拖出来。”
“好。”康拉德说。他伸出手,把埃利奥特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自然,像做了半辈子。埃利奥特没躲,只看着他。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远处河水拍岸的轻响。这一夜,他们没再说话。可这个计划,像一粒火种,已经在两个人心里烧起来。哈灵顿以为雾能盖住所有。可那雾,终究不如火。也不如一个寡妇、一个律师、一个记者、一个老人和两个年轻人合起来,更不如这城里所有被那本册子吓怕了、却还没死心的人。这最后一段路,就从这张旧海图开始。而天,还会亮。像它一直那样。只是这次,会比从前更亮。亮到哈灵顿再也拉不上窗帘。亮到雾再也藏不住鬼。亮到他们,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走回自己的名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