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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双面来客   埃利奥 ...

  •   埃利奥特是被楼下一阵车轮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撑起身,才发现自己又睡在了床中间。康拉德已经不在身边,被子方方正正地叠在床尾。窗外的天光白得发灰,雾气未散,像这房间昨夜呼出的水汽还悬在半空。盥洗间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是水管没关紧。
      “醒了?”康拉德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埃利奥特偏过头,看见他坐在窗边,已经穿好了衬衫和马甲,正用一块小磨石打磨匕首刃口。刀刃在灰白光里泛着极薄的一层亮,像把雾切了一道缝。
      “你每天早晨是不是不用睡觉?”埃利奥特嗓子干得厉害,说起话来像砂纸擦砖。
      “六点起的。现在快十一点了。”康拉德头也没抬。
      十一点。埃利奥特愣了一下。他最近总是这样,夜里睡不深,白天又醒不转,像被困在一个昼夜颠倒的雾里。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找鞋,脚趾碰到那只豁口搪瓷盆,发出“哐当”一声。
      “楼下有人来了。”康拉德说,“两辆马车。一辆是家用四轮,一辆是外交部的黑色双座。”
      埃利奥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向康拉德,灰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未褪净的倦意,却已透出一丝警觉:“我家人?还有外交部的人?”
      “还有第三个人。”康拉德把磨石放回窗台,将匕首插进腰后,“穿普鲁士使馆制式大衣。如果我猜得不错,是冯·博克上校。”
      埃利奥特慢慢站起来。他揉了揉脸,走到窗边,从帘缝里往下看。果然,一辆旧式家用马车停在旅馆门前,车身上还留着格雷沙姆家的旧徽漆,斑驳得几乎认不出。后面停着一辆簇新的黑色双座马车,车夫戴着外交部专用的灰呢帽。两车之间,一个穿着深蓝色普鲁士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正仰头望向这扇窗,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家的人进旅馆了。”康拉德说。
      “我看到了。”埃利奥特转身,慌忙在房间里找外套。那件旧羊毛外套还挂在门后,领口沾着河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已经没有更体面的东西可穿。
      “你母亲?”康拉德问。
      “我母亲,可能还有我哥哥。”埃利奥特把领子整了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真会挑日子。我现在这副样子,能把老太太吓出病来。”
      “总比用枪指着你的警察强。”康拉德说。
      “你倒很会安慰人。”埃利奥特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旅馆二楼没有像样的会客厅,阿什沃斯的人早早把楼梯口清了出来,只放了两把旧椅子。埃利奥特刚一露面,就看见母亲丽迪亚·格雷沙姆夫人正扶着楼梯扶手上到拐角。她穿着一身灰蓝色旧式长裙,帽檐压得低,身后跟着埃利奥特的哥哥理查德。理查德比埃利奥特高半个头,肩宽背直,一脸冷肃,像来参加葬礼的。
      “埃利奥特。”格雷沙姆夫人一看见他,嘴唇就抖了起来,“天哪,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他们给的,母亲。只是码头这地方,没什么好饭。”埃利奥特上前扶住她,声音尽量放软,“您怎么不提前送个信?我好去接您。”
      “你现在连这旅馆的门都不一定出得去。”理查德接口,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个穿灰风衣的便衣警察,“还接我们。你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跟普鲁士人合伙杀了温特伯恩,说你外交通敌,说格雷沙姆家的姓就快从外交部墙上抹掉了。”
      “理查德。”格雷沙姆夫人回头瞪了儿子一眼,“你弟弟还没被定罪。你这是在替他判刑?”
      理查德闭了嘴,下颌绷成一道硬线。埃利奥特没看他,只扶着母亲往房间里走。走到房门口,他才想起屋里还坐着一个普鲁士军官。可已经来不及回避了。
      康拉德站在窗边,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格雷沙姆夫人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理查德,最后落回埃利奥特身上,像在询问:需要我出去吗?
      “母亲,这位是普鲁士陆军少校冯·施泰因。”埃利奥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嘲,“我目前的……同房嫌疑人。”
      “少校。”格雷沙姆夫人打量着他,目光并不友好,但也没有失礼,“我听说了。我儿子酒泼你军服的事,伦敦社交圈已经传遍了。可我不信我儿子会杀人。他从小体弱,连枪都没碰过。他父亲教他打猎,他拿枪会打寒颤,连野兔都瞄不准。这样的人,不可能射杀温特伯恩。”
      “母亲,别说了。”埃利奥特轻声打断,“少校知道这些没用。我们的事,不是在母亲眼里能不能,是在警察眼里有没有。”
      “可你确实没有。”格雷沙姆夫人抓住他的手,眼睛发红,“你连枪都抓不稳。那年你父亲逼你练枪,你在猎场边上吐了半下午。这些我都记得。他们不能因为你是外交官,就把什么脏事都往你身上推。”
      埃利奥特鼻子一酸,却硬压了下去。他拍了拍母亲的手,扶她坐到床边。床单还是昨天那一条,被子叠得方正。他忽然想,康拉德今早把一切收拾得这么整齐,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外人进来。
      “警察没有证据。”埃利奥特半跪在母亲面前,仰头看她,像小时候那样,“所以我现在还在这里,不是被关在铁栏杆后面。我会把真凶找出来。您先回去,别让伦敦的雾把您身子骨浸坏了。”
      “他说得对,母亲。”理查德站在门口,声音冷硬,“这里不是格雷沙姆庄园。他如今和一个外国人住在一起,自有他的路。我们在这里待久了,只会给他添麻烦。”
      “你少说两句。”格雷沙姆夫人头也不回,“你弟弟出了事,你除了冷嘲热讽,还会什么?”
      理查德脸色一阵青白,没再说话。埃利奥特也没替他圆场。兄弟二人之间,像隔着一层比码头夜雾更冷的东西。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鲁士使馆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英式常服的瘦子,手里提着一只小皮包。那瘦子是外交部三等秘书,埃利奥特认得他,叫怀亚特,从前还一起喝过两次咖啡。
      “冯·博克上校。”康拉德先开口,用的是德语。
      “施泰因少校。”冯·博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最后把目光钉在埃利奥特身上。他五十岁上下,灰发剪得极短,面颊瘦削,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整个人像从战地油墨画里走出来,又冷又硬。
      “格雷沙姆先生。”冯·博克用英语说,带着浓重的普鲁士腔,“外交部对您的案子很不满。准确地说,是对您被卷进这种案子很不满。普鲁士军官与英国外交官同时成为谋杀嫌疑人,影响非常坏。我的使馆已经收到三份质询,一份来自白厅,两份来自柏林。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两国都有人在看。”埃利奥特站起来,语气平稳下来,像回到了外交桌旁,“上校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坏消息。”
      冯·博克看了他几秒,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咬牙。他朝怀亚特抬了抬下巴。怀亚特立刻上前一步,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封好的灰纸袋,放在那张窄桌上。
      “这里面是白厅某位副部长的私人信函。”怀亚特压低声音,“内容不多,但有价值。上面说,哈灵顿伯爵近期频繁联系外交部与军需部的人,还以慈善晚宴为名,招待了几位海关委员。我们查不到具体交易,但这些人里,有人想让你和少校先生背下温特伯恩的命案。”
      “谁?”埃利奥特问。
      “信里没明说。”怀亚特摇头,“但副部长认为,只要你们能在月底之前找到新证据,他就能在内阁层面压住此案。否则,外交部将被迫对您停职审查,普鲁士方面也会把少校先生召回。到那时,案子交给苏格兰场,再翻就难了。”
      “月底。”康拉德重复,“现在是十月中。我们只剩不到二十天。”
      “这是我能买到的期限。”冯·博克沉声说,“别以为我是在帮你们。我是普鲁士军官。我的任务,是保住王国的脸面。你们要查,就快查。再出昨晚那样的事,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擦屁股。”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冯·博克只会训话。可这番话里,竟透着一种极不情愿的袒护。他看了康拉德一眼。康拉德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早已知道上校会这样说。
      “把信收好。”冯·博克对怀亚特说。
      怀亚特将灰纸袋交给埃利奥特。埃利奥特捏在手里,厚度不薄。他刚要道谢,冯·博克已经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走到理查德身边时,突然用极低的德语说了一句:“令弟比阁下更像条汉子。”
      理查德没听懂,只冷冷别过脸。
      冯·博克走后,格雷沙姆夫人也终于被理查德半劝半拖地带下了楼。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埃利奥特一眼,说:“你父亲若还在世,他会骑马进伦敦,替你揍那些乱嚼舌头的人。”
      埃利奥特站在房门口,一直看到母亲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慢慢回身,把灰纸袋放在桌上。康拉德还站在窗边,像一尊从开始就没动过的雕像。
      “你的上校,嘴真毒。”埃利奥特说。
      “他已经收敛了。”康拉德说,“至少没当面骂你英国猪。”
      “那我还得谢谢他。”
      “他说的是实情。”康拉德走到桌边,拆开灰纸袋,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行字,“信里提到,白厅有人知道我们昨晚去了蛇穴。我们被人跟踪到那里,还不是哈灵顿的人。是我们自己这边的。”
      埃利奥特心头一沉。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和康拉德被人设计。现在看来,连白厅都有人牵着线。他和康拉德像两只被放在同一张棋盘上的子,分不清推子的是敌是友。
      “今天晚上,我们不能去池子里了。”埃利奥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来过了。她看到我活着。如果我今晚再出事,她这辈子不会原谅这团雾。”埃利奥特走到他面前,把信纸重新折好,“我要在白天去,趁着涨潮之前,看清水池底下的排水口。雾再大,也比夜里亮。”
      “白天太险。”
      “哪天不险?”埃利奥特看着他,“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时间不多了。”
      康拉德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埃利奥特还捏着信纸的手指。那手指仍有些发白,像被母亲的话激起了什么。
      “那就一个小时后走。”康拉德说,“你在外面放风。我下去。这次,我们别吵。”
      “这次,我听你的。”埃利奥特说。
      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第一次对康拉德说了句软话。可康拉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小时后,他们又要回到那又潮又冷的地底,回到那池绿水边。而任何一点火星,都足以让两人之间刚冷下来的空气,再次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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