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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室之内 阿什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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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沃斯走后,房间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层体面。
埃利奥特坐在床沿,两条腿垂在床边,看着地上那滩从盥洗间漫出来的水。水迹蜿蜒,像一条细长的黑蛇,正慢慢朝康拉德昨晚擦好的靴子爬去。
“你的水。”康拉德站在桌边,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盥洗间漫出来了。”
埃利奥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他刚才洗脸擦身时动作太急,水花溅了一地。这房间本没有地漏,排水沟又在布帘另一侧,积下的水全顺着低处往外淌。
“这破地方连地漏都不朝外开。”埃利奥特起身,把搭在窗台上的半湿毛巾扔到地上,用脚拨了拨,“除非我把自己悬在半空洗澡,否则一定满地是水。”
“你可以在桶里洗。”康拉德说,“水就不会出来。”
“在桶里?”埃利奥特笑了一声,带着十足的疲惫和讽意,“我两条腿都要放进那个铁皮桶里,然后像腌鱼一样把自己泡进去。少校,你脑子里除了军队,能不能容下一丁点正常人生活?”
“军队里没那么多讲究。”康拉德转身,走到靴子旁,把鞋拎起来放到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张旧报纸,蹲下身去擦地上的水。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被弄脏的武器。
埃利奥特看着他这动作,心头那根本就绷紧的弦又“嗡”地响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他说,“我弄的水,我擦。”
“你擦不干净。”康拉德头也没抬,“你那双手,连毛巾都拧不干。”
“你——”埃利奥特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一把夺过康拉德手里的报纸,自己蹲下去,用更大的力气擦那滩水。地板又旧又潮,水渍混着积年的泥垢,被他一擦,反而摊成更宽的一片。
“别用那么大力。”康拉德站在旁边,像监督一个把枪擦坏的新兵,“从外往里擦。像你这样,水全渗进木板缝了。”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擦地。”埃利奥特把湿报纸团成一团,狠狠丢进墙角。水已经擦得差不多了,可地板仍泛着一层潮气,像这房间本身在冒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小半。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湿漉漉的额发贴到脸上。他闭上眼睛,想让风吹散胸口的烦躁。
“你要是开窗,晚上会更冷。”康拉德说。
“我觉得闷。”
“现在不闷,你鼻子没通。”
“这你也管?”埃利奥特转过头,灰眼睛里像结了一层薄冰,“我是不是连呼吸几口伦敦的脏空气,都要先向你报告?”
“随你。”康拉德不再看他,走到床边,把被两人弄得乱糟糟的毯子抖开,重新叠成一个极方正的长条,放在床尾。然后他拿起那本油布小册子,坐到窗边唯一那把椅子上,翻看起来。
房间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码头传来的零碎声响,和风掠过窗缝时极细的哨音。埃利奥特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康拉德翻动书页的手指上。那双手稳而有力,指节粗大,指腹有旧茧,翻页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和他自己那双拿惯钢笔、握惯茶杯的手完全不同。
“你在看什么?”埃利奥特到底没忍住。
“这本册子后面有夹层。”康拉德说,“我昨天就怀疑。纸张泡水后,背面会发胀。你看。”
埃利奥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康拉德将册子最后一页揭起,用手指沿边缘轻轻一捻,果然翻开了一个极薄的夹层。夹层里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图。
“码头下水道剖面图。”康拉德把纸摊在膝上,指尖点着图上一处标着红点的位置,“这里是里士满仓库正下方,我们昨晚到过的那个水池。红点在水池底部。”
埃利奥特心中一动:“你是说,我们看到的池子下面,还有东西?”
“排水口。和这张剖面图上标的一样,池子底部有暗管,通向河面。暗管在退潮时会露出来。”康拉德说,声音压得极低,“阿什沃斯说过,那批走私货可能就在橡果号上,但昨晚我们在地窖里看到的箱子,也许只是诱饵。真正的货,可能一直没离开仓库。”
埃利奥特盯着那张图,后背一阵发凉:“你的意思是,我们昨晚离真相只有一张池子的距离,结果被我们吵架吵过去了?”
康拉德把图纸折起来,夹回夹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昨天那种情况,你能冷静到去看池底吗?”
埃利奥特没说话。他确实不能。那时他满心都是被轻视的怒火,连路都不看,更别说去琢磨什么池底暗管。康拉德这句话虽然刺人,却让他找不到话反驳。他恼怒的,正是自己竟再一次被情绪牵着走。
“今晚去。”康拉德说,“趁月相还在退潮期。阿什沃斯要查船,我们查池子。你还能走吗?”
“能。”埃利奥特说。
“别逞强。”康拉德站起来,把册子往埃利奥特手里一塞,“白天好好休息。你昨晚没睡,今晚再出错,就不是吵一架能解决的了。”
埃利奥特看着册子,又看看他:“你在关心我?”
“我在安排今晚的事。”康拉德走到盥洗间门口,掀开帘子走进去,“我不能带着一个走路都发飘的人下池子。你今晚要做的,就是别再给我出意外。”
布帘刷地拉上,水声响起。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把那本册子捏得边角发皱。他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故意和他作对:那张太窄的床,那间没有门的盥洗间,这个说话永远像在下达命令的普鲁士人。可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儿,呼吸这间屋子里的潮气。
傍晚,阿什沃斯让伙计送来一壶热茶。埃利奥特如获至宝,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的野猫。康拉德则坐在床沿擦枪——那把从印刷厂取回的德莱塞左轮,仍然没有子弹。他擦得极认真,像在擦一件与他性命相连的东西。
“你把它擦得再亮,也打不死人。”埃利奥特说。
“枪不一定用来杀人。”康拉德头也没抬,“有时候,光是拿出它,就能让人说话。”
“你拿它去码头,被巡警看见,当场就能把我们抓回去。”
“所以由你带着。”康拉德抬头,“外交官衣服宽,你的旧外套里面能藏。”
埃利奥特一愣:“你要我揣着一把空枪走夜路?”
“总比你空着手走强。”康拉德说完,把枪用油布包好,递给他。埃利奥特不接,两人隔着一只搪瓷杯僵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极薄的雾。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自己不带?”埃利奥特问。
“我今晚要下水。枪沾了水,重。”康拉德说,“你留在岸上,做我的眼睛。”
“我是岸上的眼睛?听起来倒像派了个放哨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康拉德把枪放在他身侧的小桌上,“但放哨的人,也得靠得住。”
埃利奥特低头看着那包枪。油布上还能摸到昨夜河泥留下的颗粒。他忽然发现,康拉德嘴上说着信不过自己,却还是把唯一像样的武器交了过来。这份信任藏在命令和讽刺后面,像窗外越来越暗的雾,稍不留神就看不见。
“我收着。”埃利奥特说。
他没说谢。康拉德也没再看他,只弯腰去系靴带。房间里的潮气似乎被那壶热茶蒸得柔和了些,不再那么黏稠地压在人胸口。窗外,码头最后一盏风灯亮起来,像黑夜里睁开的第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