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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池底 一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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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他们从旅馆后门出去。
埃利奥特原以为会有人拦。可门口的便衣警察正背对着他们抽烟,眼睛盯着码头方向的运煤马车,像在数车轴。康拉德只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别回头,两人沿着墙根拐进窄巷,很快又被雾裹住了。
白天的码头比夜晚更嘈杂,也更安全。越是乱的地方,越没人注意两个低头赶路的人。埃利奥特把康拉德的□□用油布裹了,夹在旧外套内侧,像揣着一块沉甸甸的冰。他走在康拉德左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半尺,衣服偶尔擦过,又极快地分开。
“你昨晚说,暗管退潮时露出来。”埃利奥特低声说,“现在这个时间,行吗?”
“要看河面。”康拉德抬了抬头,雾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泰晤士河的水光,“如果水比昨天低一尺,就能看到排水口。从地窖那侧,应该也能摸到。”
“你一个人下去?”埃利奥特问。
“我下去。你在西墙外放风。如果有人来,你吹两声短哨。”
“像码头工人那样?”
“像鸟。”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别吹得不像样。”
埃利奥特有些恼,但没发作。他现在已经学会在这类话上节省力气。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在白天再进一次蛇穴。如果这次真能在池底发现什么,也许就能把案子推开一道口子。
他们依旧从西墙第三个排水口进入。埃利奥特这次没有犹豫,甚至比康拉德更早弯腰钻了进去。通道比上次更闷,热风贴着面门扑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硫磺和铁锈味。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下走,手指在湿滑的砖壁上不轻不重地扶着,怕再滑倒。
石室还是那个样子。四角灯灭着,只有气孔漏进来的那线光,斜斜打在中央水池上。水面仍泛着乳绿色,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被遗忘在火炉边的玉石。只是白天看,池水的颜色更清楚,也更让人不安。
“别靠近。”康拉德说。
“我知道。”埃利奥特站在离池边四步远的地方,“你下去之后,如果水里有东西,别逞强。这池子太静了,静得不像活水。”
“它本来就不是活水。”康拉德走到池边,蹲下去,把一支从旅馆带来的细铁条伸进水里试了试深度。铁条探下去大半才触到底。他皱了皱眉。
“水深超过五尺。我要摸到底部,得整个人下去。”康拉德说。
“五尺多?”埃利奥特咽了一下,“这要是有暗流,你下去就——”
“退潮时,暗管会把水往外抽。现在水底应该比夜里更稳。”康拉德脱掉马甲,解开衬衫袖扣,把裤腿卷到膝盖上。他从腰后取下匕首,用一根细绳绑在手腕上,又回头看了埃利奥特一眼。
“如果我在水里被困,你拉不拉?”他问。
这话来得突然,像在模仿两人此前某次斗气时的语气。可这次,他没有嘲讽,只是极认真地看着埃利奥特。
“我会把池边最重的东西砸进去。”埃利奥特说,声音也稳,“然后趁乱想办法。你别指望我跳下去救你,我只会淹死自己。”
“好。”康拉德居然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已经比昨晚强。”
他说完,转身,把匕首咬在齿间,两手撑住池沿,极轻地没入水中。那具躯体沉下去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像一条早已熟悉水性的蛇。水面只是轻轻晃了晃,又慢慢合拢。
埃利奥特一个人站在池边。灯芯在四角暗着,那线光落在水面,像一只半睁的眼。他盯着那团微光,心里数着时间。一,二,三……每多数一下,胸口就紧一分。水面上偶尔浮起一两个极小的气泡,又迅速破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过了将近一分钟,康拉德从水里冒出来,带起一阵水声。他甩了甩脸上的水,朝池中偏东的位置指了指,声音不大:“底下有铁栅,松了。能拉开一半。下面还有一根铜管,很粗,是主管道。人能爬进去。”
“是人孔还是货道?”埃利奥特蹲下来,压低声音。
“不像人孔。铜管壁上有刮痕,是箱子拖出来的痕迹。”康拉德说,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极亮,“我摸到几块木板碎片,卡在铁栅边上。木板上沾着油,和温特伯恩仓库里的军用包装油一样。”
“货从水下暗管走!”埃利奥特几乎不敢相信,“那批军火从池底运出,再送上橡果号。温特伯恩死后,货还在这里。”
“对。”康拉德正要再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朝埃利奥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埃利奥特立刻蹲下,缩到池边一块凸出的石墩后。他侧耳去听,起初什么都听不见。但几秒后,一种极轻极远的“沙沙”声从他们来时的甬道里传来。有人进来,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声有节奏,像皮靴踩在石阶上。
“他们来了。”埃利奥特用气声说。
“来的比我们想的快。”康拉德从池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动作却仍然轻得像猫。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马甲和外套,又拽住埃利奥特的手腕,把他往石室东北角的那条窄道里带。
那条斜道又窄又黑,两人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康拉德在前面,后背几乎贴着埃利奥特的前胸。埃利奥特能闻到他身上那池绿水的味道,腥得发苦。两人像被夹在石头之间,连呼吸都得省着。
“别出声。”康拉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等他们过去。”
埃利奥特点不了头,只能极轻地用额头抵了一下康拉德的后肩。康拉德僵了一瞬,没说话。
甬道外的石室里,脚步声已经到了。有人提着一盏极亮的马灯,把四壁照得惨白。埃利奥特从石缝里瞥见一双穿着深色皮靴的脚,靴头包着铜,擦得锃亮。
“怎么样?池子里没动静。”一个声音说,带着西伦敦口音,听起来像给贵族办事的侍从。
“人还没到。把东西抬进来,动作快。今晚就送走。”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像含着一口痰,“哈灵顿老爷说了,再拖下去,那批货就得烂在池子里。今晚必须上船。”
埃利奥特心头一紧。他们今晚就要运货。如果阿什沃斯查不到橡果号,如果警方和海关那边再晚一步,这批东西就会消失在泰晤士河上。
康拉德似乎也听到了。他慢慢伸手,在窄道里找到埃利奥特的袖口,极轻地捏了一下,像在告诉他:别动。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埃利奥特听见木箱从某个方向被拖出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还有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要往池子里放什么东西。他贴着康拉德的后背,能感到对方身上的凉气一阵阵透过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一个极尖的声音从甬道口响起:“后边有人!石道里有水迹!”
是那个侍从。
“搜。”低沉声音立刻道,“别让活人出去。”
埃利奥特心脏猛地一缩。他低头一看,自己脚边有一道从康拉德身上滴下来的水,正沿着石道地缝,慢慢向外渗去。那水迹像一条极细的蛇,把他们的行踪一寸一寸地吐给了外面的人。
康拉德也看见了。他的手在极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摸向腰后,可匕首还在外面,别在湿透的裤带上。埃利奥特几乎能听见那些脚步声正朝窄道逼近,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一声比一声近。
“我出去引开他们。”埃利奥特用气声说。
“你疯了。”
“你湿透了,走不远。我出去,说我是来查案的。他们的目标是货,不一定要杀人。”
“他们不会留你。”康拉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焦躁,“别动。把枪给我。”
埃利奥特犹豫了半秒,还是从怀里掏出那把空枪。康拉德接过去,在黑暗中轻得几乎无声地拨开转轮,又合上。然后他极慢地转身,从窄道里往外挪了半寸。埃利奥特只觉他的胳膊像一道铁闸,把自己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我没子弹。”康拉德极低地说,“但可以逼他们别靠近。”
“你——”
“别说话。”康拉德打断他,声音冷得让埃利奥特一凛,“现在,听我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窄道外。马灯的光漏进来,像几只惨白的手指,扒住了他们藏身的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