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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室之间 回到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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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雾巷旅馆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河雾被晨光一照,像一张浸透了的灰纱,软塌塌地罩在码头上空。
埃利奥特觉得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上一级台阶,膝盖就软一分。康拉德走在他前面,步子也没了平日那种操典般的利落,但仍强撑着不显出疲惫。两人从后门进去,楼梯拐角处,那个伙计正在给煤气灯添油,看见他们回来,只扬了扬下巴,朝楼上指了指。
“老板说,让你们去二楼最东边那间。以后就住那了。”
埃利奥特没听明白:“我们原来住三楼。”
“那间退了。”伙计拧上油壶盖子,语气平淡,“警察重新安排的。说是一间房,好监管。”
“一间房?”埃利奥特皱了皱眉,“我们两个人住一间?那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大床。”伙计说,“单间。老板说这已经是最宽的了。二楼东头,能看见巷口。警探一会儿会来。您二位先上去吧。”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被康拉德轻轻带了一下胳膊。他回过头,康拉德朝他使了个极轻的眼色,意思是别在楼梯上多纠缠。埃利奥特咽下满腹疑问,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比原来那间大一些,但只有一张床。铁架木栏,铺着旧海绵垫子,床单倒还算干净。靠墙有张窄桌,桌上放着一只豁口搪瓷盆。窗户正对后巷,离地面不高,能看见下面成堆的烂木箱和半截浸在污水里的破船板。
康拉德一进门就走过去试窗栓,检查锁扣,又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细缝。埃利奥特站在床前,像面对一件极难下手的外交悬案。他实在太累了,却又不愿第一个躺上去。
“就一张床。”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比疲惫更复杂的东西。
“看到了。”康拉德没回头,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睡哪?”
“床。”康拉德说得理所当然。
埃利奥特转过身:“那你让我睡哪?椅子上?”
“你也睡床。”康拉德终于回头,看着他,“这张床够宽。昨晚我们在煤栈都靠过一堵墙,这算不了什么。还是说,格雷沙姆先生连和男人同睡一张床都觉得有辱身份?”
埃利奥特知道这人在激他。若在平时,他有一百种方式回敬。可现在他浑身酸痛,脖子到后背全是汗水和河水混成的黏腻,脑子也不如白日清醒。他只想把脏衣服脱了,洗把脸,躺下去什么都别想。可那唯一一张床,和康拉德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让他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先去洗。”康拉德指了指角落的盥洗间。那是从房间隔出的一小间,没有门,只挂着一块发灰的布帘。里面有只铁皮水桶和一个简易木架,墙上有根生锈的水管,能放出冷水。没有热水。
埃利奥特走过去,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你管这叫卫生间?”
“在军营,这算军官待遇。”康拉德说。
“这里不是军营。我也不是你的勤务兵。”埃利奥特冷冷说了一句,走进去,把布帘“唰”地拉上。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道从砖缝里透进来的灰白光。他脱下衬衫,冷空气像无数细牙咬上皮肤。他咬着牙用冷水擦身,动作又急又乱,水花溅到地上,混着昨夜河泥,变成一小滩黑水。
等他出来时,康拉德已经把外套和马甲叠好放在床头,正靠着床沿擦他那把匕首。埃利奥特只看了一眼,便擦着头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两人都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康拉德问。
“外面。”埃利奥特说,“我早晨起不了那么早,省得你从我身上跨过去。”
“那你可能会被我吵醒。我六点起床。”
“你哪天不是六点起。”埃利奥特把半湿的毛巾搭在窗台上,“从进这旅馆第一天起,你就没让我睡过一个整觉。”
“那你今天可以睡。”康拉德站起来,把匕首放回枕边,又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冷水,“我不叫你。”
埃利奥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几乎算是一种让步了。他走回床边,犹豫了一下,躺到靠窗的那一侧。床垫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像被无数人睡过。他尽量靠边,给康拉德留出足够的空间。可床再宽,终究只有一张。康拉德躺上来时,埃利奥特能感到床垫另一侧沉了下去,连带着他的重心都微微偏转。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人都仰面朝上,中间隔着一道半尺宽的缝。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时而扑打玻璃,像谁在轻轻地叩门。
埃利奥特很累,却睡不着。他闭着眼,能听见康拉德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某种极有规律的节拍。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打鼾,或者翻身,可康拉德安静得像一截横在旁边的木头。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你能不能不这样呼吸?”埃利奥特忽然说。
“呼吸?”康拉德没动。
“太均匀了,像时钟。”埃利奥特说,“我数着数着就醒着。”
“那你别数。”康拉德语气很淡,“我总不能连呼吸都合你的意。”
“是。少校连呼吸都带着军规。”埃利奥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我累了。”
这次,康拉德没有接话。埃利奥特把脸埋进那只发硬的枕头里,能闻见一股旧棉絮混合着河边潮气的味道。他的眼皮终于越来越沉,像有重物慢慢压下来。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窗外传来第一声汽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彻骨的冷弄醒了。
睁眼时,房间里还很暗。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毯子不见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的羊毛毯全堆在康拉德那边。这人睡觉居然卷被子,而且卷得极有章法,像扎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军被包。
埃利奥特坐在床沿,冷得肩膀打颤。他伸手想拽回一半,却发现康拉德把被角压得极紧,拽了几下没拽动。他气不过,用力扯了一把。康拉德终于动了,极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身子往旁边一侧,被角松了一些。埃利奥特赶紧把毯子拉回来,胡乱裹在自己身上。
“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把毯子当成军用物资了?”埃利奥特低声嘟囔。
“冷就多穿。”康拉德闭着眼说,声音沙哑,竟带着一种刚醒的、无防备的模糊。
“现在早上几点?”埃利奥特问。
“不知道。”康拉德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枕边的匕首位置,然后才慢慢睁眼,“天还没亮。再睡。”
“你昨晚说六点会吵醒我,现在不到六点,你已经卷走我的毯子,还让我多穿。少校,你梦游吗?”
康拉德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掀开自己那半边毯子,往埃利奥特那边一甩,动作里带着三分认命、七分不耐烦。
埃利奥特不客气地接住,裹得更紧。两人之间的毯子终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平均了,只是中间空出的那条缝更宽了。
天亮之后,两人先后用那间只有冷水的“卫生间”洗漱。埃利奥特习惯用热水洗脸,冷水一激,整个人从头顶麻到后颈。他对着墙上那面发黄的旧镜片照了照,脸色白得像个鬼。
“我今晚得弄点热水。”他说。
“没有热水。”康拉德在床边束衬衫,动作利落,“楼下厨房有炉子。你可以去求老板。”
“求他?”埃利奥特把毛巾搭回木架,“我好歹是大英外交部的人,你让我去求一个独眼船鼠。”
“那你就继续用冷水。”康拉德系好袖口,“你们英国外交官,不是最擅长忍受不体面吗?”
埃利奥特从镜子里看着他:“你是不是每说一句话,不刺我一下就难受?”
“是。”康拉德直言不讳,“因为你总能把任何事说成对我的不满。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让你舒服。”
“你——”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苏格兰场,阿什沃斯。”门外说。
康拉德打开门。阿什沃斯站在走廊里,灰色大衣上沾满泥点,下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像被什么锋利的草叶划过。他扫了一眼房间,看到唯一一张床,又看了看两人各自站在房间两端,挑了挑眉。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新安排了。”阿什沃斯走进来,反手关门,“上面要求把你们放在同一间房,便于看管,也便于……控制。昨晚你们又甩开了哨兵,这事让不少人很恼火。以后白天夜里都会有人盯着。这间屋子,至少要住到结案。”
“结不了呢?”埃利奥特问。
“那就住到死。”阿什沃斯看着他,“除非你们找到真凶。”
三人站在那间狭小的、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只豁口的搪瓷盆上,像给这窒闷的空间切开一道极小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