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爆竹》戴铁牛

5、第 5 章 雏鸟 黄埔城的夜

　　黄埔城的夜生活向来丰富，但这和游闰修这样的学生从不相干，他不知道嫂嫂说的「拾夜坊」在哪里。
　　于是他还是拦了黄包车，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坐人力车，以前很小的时候被家里人抱着，跟车夫讨价还价说不过豆丁大的小孩就算一个人头钱吧。
　　现在座椅倒是宽敞了，他只觉得屁股被颠颇的滑来滑去十分别扭。
　　车夫瞧着他一脸乖的学生样子，开口却是去拾夜坊那种地方，有些好奇的问：
　　“小弟，你多大了？”
　　“我十八岁了。”
　　“哟，那是大人了，怪不得。这外滩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游闰修歪头不太理解车夫的话，车夫却只笑，不再说话了。
　　到了地方，华灯初上。
　　拾夜坊的大招牌在整条琳琅璀璨的外滩都是最显眼的。
　　游闰修看的目瞪口呆，不由的发出哇的以上惊叹。
　　“这可是个销金窟啊。”车夫亦感叹。
　　游闰修回过神，赶紧把二嫂给他的那一个大洋给了车夫，车夫见他不等找钱就转身走了，忙叫住他。
　　游闰修不知道价格，也不知道这是来回的钱。看到有钱找，还觉得自己赚了，笑眯眯的。
　　车夫瞧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终于是忍不住问出来：
　　“小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游闰修眼神依旧呆愣，嘴里却是说着知道。
　　车夫皱眉：“你莫不是叫人骗过来的吧？”
　　“怎么会，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找谁啊？”
　　“我找蒋学卿先生，我有事情求他。”
　　只这一句，车夫便了然了。
　　他多找了一些钱给他，说了句：“走的时候坐汽车吧。”
　　游闰修说了句谢谢，然后自信满满的走去「拾夜坊」，然后被门童拦住了，他掏出了二嫂给他的帖子。
　　“哦，原来是蒋大帅的客人，请跟我来。”
　　大门打开，里面是一个比外滩还要光华璀璨的世界。
　　游闰修被闪烁的灯球恍的睁不开眼，他抬手挡着，忽听到一声声喝彩，目光延伸过去，眼睛攸的瞪大了。
　　台上的人没穿衣服，不对，她们穿着羽毛做成的衣服，可那些羽毛该遮的不该遮的全都没遮住。
　　游闰修的脸腾的红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门童把他交给服务生，服务生带着他坐电梯去了二楼。
　　二楼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像踩着棉花，游闰修觉得脚步有些发飘。
　　服务生带他路过一个个有名字的房间，「春宵一刻」「千杯不醉」「一掷千金」，然后在「锦帐寻欢」门前停下。
　　“客人，是这里了，您进去吧。”说罢抬手敲了敲门。
　　门后闷闷的声音听不真切，服务生却是已经拧开了门，催着他进去。
　　一进门，游闰修像是进了云雾缭绕的仙境，那烟呛的他直咳嗽。
　　“滚出去咳。”有人骂了一声。
　　游闰修赶紧憋住，感觉自己脖子都生生的憋大了一圈。
　　拨开云雾，屋里大概七八个人。
　　都聚在一张大桌上玩牌。
　　他仔细搜寻，辨认着哪个是蒋学卿，他和蒋学卿只见过短短一面，过去三年了，记忆早就模糊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首先那个人好像不戴眼镜，所以先排除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粗眉毛，大眼睛，高鼻子。游闰修回忆起这三个特征。
　　可是眉毛粗的鼻子矮，鼻子高的眼睛小，环肥燕瘦的挑了一圈，最终目光又转回到第一个因为戴眼镜，被他首先排除的男人身上。
　　那戴眼镜的男人嘴角勾着笑，似乎手里的牌很不错，游闰修悄悄的向前走了两步。
　　潘阳出了牌，果然通杀，他这才抬眼，看了看刚进门，然后木头一样杵在这里的男孩。潘阳看人向来是很肆无忌惮的像两条黏腻的蛇，非缠的人忍不住别开眼去才算完。
　　然而这个男孩却是瞪着两只玻璃眸子，一眨不眨的回望着他，他突然乐了：
　　“哟，这小美人是看上我了啊？过来。”
　　游闰修丝毫不觉得这轻佻的话有什么问题，只是乖乖的走过去，眼含期待的问：
　　“请问，您是蒋学卿先生吗？”
　　潘阳一愣，接着像一个漏气的茶壶一样笑起来：
　　“嗯，我是，你有什么事？”
　　“我是游家的，我叫游闰修。”
　　潘阳眼睛一眯，心道，这就是游闰修啊，果然长的不错。
　　他让了位置给别人，带着游润修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动作自然的给他倒了杯酒。
　　游闰修镇定自若的端起来，他是来求人的，当然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
　　“咕咚”一声，很实在的一口酒下肚，连潘阳都挑眉。
　　“咳咳咳！”
　　“慢点慢点！”潘阳伸手给他拍背。
　　游闰修喝过自家酿的地瓜酒艾叶酒，还有惊蛰那天的雄黄酒。
　　可刚刚喝的那酒跟以前喝过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喝了一口烧红的毒针，只一瞬间，就杀掉了他的舌头和嗓子，他手忙脚乱的揪自己的脖子，试图舒缓那种灼烧感。
　　潘阳看着他难受的直揪脖子，真害怕他把自己那个颗小小的喉结掐碎了，于是倒了杯茶水给他。
　　游闰修小牛一样连灌下去三杯，虽然舌头还是木的，但嗓子总算不那么火辣辣的疼了。
　　“蒋先生。。。”他开口，嗓子已经哑了。
　　“我二嫂还有一个多月就生了，我二哥不能离开家，请您，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小美人别哭啊。”潘阳伸手抹去游闰修吧嗒吧嗒掉下来的眼泪。
　　游闰修是老幺，家里头天然宠他，他爱掉泪，风吹大点也会掉泪，谁瞧见了谁就顺手抹了。
　　潘阳这个动作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亲近来，萌生出一种，蒋先生倒也不难说话，今天说不定真能成的想法。
　　游闰修赶紧掏出一封信，这也是二嫂给他的，二嫂说，如果觉得气氛好，再拿出来。
　　“蒋先生，请您过目。”
　　“哟，蒋学卿亲启啊？”潘阳随意的把信仍在在桌上。
　　“你还是雏儿吧？”
　　“啊？”游闰修懵了。
　　“你让我尝个鲜，我帮你搞定蒋学卿怎么样？”
　　“您在说什么啊？”
　　游闰修觉得脑袋发沉，对方的金丝眼镜被灯光闪了一下，接着他的脸就越来越近，突然停住了，然后很快的离开了。
　　接着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问好声。
　　他在声声蒋帅中略显憨态的回头，进门的男人，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剑眉锋唇，三年前的记忆瞬间重现。
　　这个才是蒋学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