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爆竹》戴铁牛

13、第13章 拜访

　　　　游闰修的三哥虽被释放，却面临赔款，若限期内还不上，仍是要进狱服刑。
　　“大姐姐那边怎么说？”游闰修问母亲。
　　游母摇头：“哪里够呢。”
　　“姐夫不是当地富户吗？”
　　游闰修记得姐夫在黑城有矿产，算得上富甲一方，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大姐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都不该向她开口。她那边凑了这些时日，却只寄来一百多块的大洋，我便知她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哪里好再找她要。”
　　正这么说着，游父子三人自外归来，将折现后的银元和票据摊放在桌子上。
　　二哥默不作声的拨动算盘，满屋只听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还差三百。”二哥说。
　　游父抬头扫了一眼屋子，喃喃道：“实在不行，就卖掉屋子。”
　　三哥闷着头道：“那我还不如去蹲大狱。”
　　“这是什么话。”游父斥责。
　　“一人做事一人当，连累了家里为我操心，没得还要继续拖累。”
　　“你好好的混出头，一家人没有屋子也算有个指望，你要去坐牢，前面花的力气都打了水漂，那才是拖累。”
　　二哥说的是事实语气也很平稳，却是戳到了三哥的痛脚，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又来当师傅了，要不是你撺掇着父亲要我去读军校，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出头？说的轻巧，你怎么不去出头！”
　　父亲呵斥：“你做什么！供你读书，给你好的出路，这还给出错来了？！坐下！”
　　“哈，真是好出路，这路你们当多好走么？你们以为花钱进了那门就万事大吉了么？真是可笑！”
　　“你是得蒋大帅的亲口承认的游长官！”
　　二哥听到母亲的话他只笑的更癫狂，把一旁的游闰修吓的不轻，他鹌鹑一样抖着手去拉三哥游闰晖的袖子。
　　“哥，你别这样。”
　　“总之这事，我自己解决。”三哥撂下这句话，甩开了游闰修的手，跑出了门。
　　游父气到发抖：“逆子！逆子！”
　　游闰修想去追，叫二哥呵住了。
　　“你坐好。”
　　“可是。。。”
　　“你管他做什么!他不是说他有办法么，让他自己折腾去！”
　　晚饭大家吃的都心不在焉，游闰修更是早早就回房，现在的房间是他和三哥共用的，他给三哥铺好枕巾，抻好被子，缩在床的一边，留出宽敞的位置。
　　半夜被外间的争执声吵醒。
　　“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哪里来的钱？”
　　三哥沉默，可是二哥是知道怎么戳他的：“你又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要连累家里了。”
　　三哥果然被激的忍不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卖了我这条命罢了。”
　　二哥冷笑一声，道：“可真是条值钱的命。”
　　“用不着激我，奋勇队招兵买马全城都知道。”
　　三哥愣了一下，抓着他胳膊：“你！”
　　“现在只有一百个，等出活，剩下二百个安家费送过来。”
　　二哥的手抓紧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钱不是都在这里了么。”
　　游闰修哇的一声哭了，他当然听过奋勇队的事情，同学之间都在传，对他们来说那是个邪恶又神秘的组织，他跑出来抱住三哥的：
　　“哥，你快把钱还回去啊！”
　　俩人吵成这样，游闰修跑出来不稀奇，也瞒不住家里，游父游母也都批了外掛出来。
　　游闰祖强自镇定，道：
　　“出事到现在，家里头怪过你一个字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心里有没有家里人？”
　　“你是我弟弟，没得看着你去死，你联系一下奋勇队，我替你去！”
　　二哥讲话从来是不夸大的，他说什么就是真这么想的，游闰修哭的更狠了，二嫂也哭了，拉着他胳膊：
　　“我们孩子还那么小，你这是做什么啊！”
　　游父气的哆嗦，喘了两声，说：“好，好，真是出息了，一个个都不把命当回事。明天你也去给老四谈个价。剩下我们三个孤寡，也没甚意思，半卖半送的一并收了吧。”
　　游闰晖脸上挂不住，流着泪：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别挂念我了。”
　　一桌人僵持无话只剩啜泣。
　　气氛逐渐归于平静，然而问题仍在。
　　二嫂提着暖壶给众人冲茶，她盯着杯子，缓声道：“蒋帅既是免去了牢狱，自然也不会再为着银钱把我们逼死，想来，若能让他再感念一下过去汤药的情分，兴许赔款就能缓一缓，变一变呢。”
　　她把倒好的茶一杯一杯的递出去，给游闰修时她没敢看他，自然，也就不会看见同样眼神回避的老四。
　　众人杯子里的茶叶梗慢慢的展开。
　　游父点点头：“素兰说的有道理，这周天，老二，你再去一趟蒋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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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沿着坡道开上去，拐了个弯儿停下来，其实还有一个路口才到，游闰修却是默默的跟着二哥下了车，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来’，哪里能认得路。
　　走了一会，出现三栋洋房。
　　游闰祖小声的咕哝，是哪一栋呢？
　　“小修，你去看看那栋。”
　　游闰修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的跑过蒋公馆，然后转头对二哥摆摆手说不是。
　　二哥又让他看另一栋，他再一次路过真正的蒋公馆。
　　最后，二哥终于把目光落在那栋外墙攀着枯蔓的房子上：
　　“应该是这个了，你再去看一下。”
　　游闰修跑到这栋他来过两次，住过三个晚上的房子前，将那蒋公馆三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冲身后的二哥点了点头。
　　“嗨，竟然白白路过两趟。”二哥苦笑，他也苦笑。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阿嬷，阿嬷笑着问：
　　“你好，是找谁啊？”
　　游闰祖说明来意，那阿嬷道：“稍等，我去通知一下。”
　　很快，门再次打开，阿嬷说：“先生在忙，要你们进来等。”
　　阿嬷将游家两兄弟领到一楼的会客厅，倒了茶，摆了糕点。
　　游闰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从家具到摆件，不是洋货就是贵货，他心里有点乱，这样的人家怎能受的了这个气，等下指不定要怎样，不由的转头再次叮嘱弟弟。
　　“等下不论怎样，你都要沉住气，不要多讲话。”
　　游闰修点头。
　　“但人家要是问了，你别发愣，赶紧回答。”
　　游闰修还是点头。
　　“但也不要啰啰嗦嗦讲个没完，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
　　此时，楼梯传来沉闷的声响，那皮鞋踩着台阶：咚，咚，咚，的砸下来，每一下都像砸在游家兄弟二人的心房上。
　　下楼的人身形高大，穿着衬衣，罩着一件绒线背心。
　　想必这就是他们今日要求见的蒋帅了，游闰祖赶紧拉着弟弟站起来。
　　“蒋帅，冒昧打扰了，初次见面，我是游润祖，这是我弟弟闰修。”
　　蒋学卿落手说：“坐吧。”
　　游闰祖拿出礼物，道：“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但总不能空手来，这些当归，陈皮，鹿茸，都是顶真的年份，用膳食或用药引，都最是滋补，还望您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蒋学卿唤来阿嬷叫她收好。
　　瞧着对方收下，游润祖略松了口气。
　　他斟酌着用词，正要开口，却见蒋学卿的目光直直的落在身旁弟弟游闰修的身上。
　　“闰修，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啊。”
　　游闰修觉得头皮瞬间炸了。
　　“你同蒋帅见过？”二哥问他。
　　“。。。。。”游闰修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即将晕厥。
　　“哦，是你们家老三的升学宴上嘛，他扑到我车上，把我司机吓的，差点刹车当油门踩了。”
　　“哦哦，蒋先生真是好记性，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是啊，本以为再见面，得是你家老三的谢师宴，没想到提前了。”
　　游闰祖很是尴尬，惭愧道：“是我们辜负了蒋先生的期许。”
　　“哎，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家老三有这个胆量我还蛮欣赏。”“只是我这次要轻飘飘的放过了，倒叫别人猜测我优柔寡断。”
　　“您说的是。一早听闻蒋帅铁血手腕，威震一方，今日有幸得见，更觉得您是英雄中的雄杰。竟是在您眼下犯下如此糊涂事，真是无地自容，自惭形秽。。。。”
　　“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也是被蒙蔽了而已。”
　　“我那糊涂弟弟做了蠢事，怕贸然带过来您见了要恼，今日便不许他来。”
　　“哦，是这样。”
　　“想来他是真的觉得万分悔恨，才会把自己五十大洋卖给奋勇队。”
　　“哦？”
　　“我母亲在家快要哭瞎了眼，我父亲只说他自己犯的错，是得要自己担着。”
　　蒋学卿哎呀哎呀的感叹着。
　　“闰修，你没劝劝你三哥吗？”
　　游闰修从刚刚就屏住了呼吸，胸口憋着口气，一颗心也被蒋学卿的撩拨的七上八下，突然被点到名字，下意识抽了口气，两口气一冲，竟然打起了闷嗝。
　　蒋学卿看他坐在那里，像个小青蛙一样的鼓着嗝，只觉得要笑出来了。
　　二哥尴尬的赔了个笑脸，一边给弟弟顺气，一边低声斥责道：“你怎么回事！”
　　“对，嗝，不起。”
　　蒋学起瞧着他他那样子，觉得实在可爱，只觉得他二哥碍眼的很。
　　“这样吧，你让你们家老三过来给我倒个茶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游闰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他给您磕头认错！”
　　“哎，平辈之间，磕什么头。”蒋学卿扯了一嗓子：“老刘。”
　　司机走进来。
　　“你去一趟游家，把游家老三接过来。”
　　事情太顺，反倒让游闰祖有些发慌。
　　“你同我的司机一起去接吧，别让你家里人觉得出了什么事，这两个都没去，又叫走一个，毕竟我外头的名声可能不大好。”
　　“哪里的话！这以后我若是听到有人说您半个不字，我定然大嘴巴抽他！”
　　游闰祖转头对润修说：“我去带你三哥过来，你在这里陪着蒋帅说话，有点眼力见，别毛毛躁躁的。”
　　游闰修点头。
　　见他还在打嗝，游闰祖真恨不得锤他两拳。
　　人走了，会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喝点水压压嘛。”
　　游闰修捧起杯子，茶已经温了，他咕咚咕咚的像小牛一样喝下去。
　　“怎么样。”
　　“嗯？”
　　“都是照你说的演的，都不夸两句么？”
　　“嗯，演的特别好。”
　　“哈，你哥哥也挺会做戏的，还奋勇队呢。”
　　游闰修本想解释那不是做戏，又觉得对方已经高抬贵手且给了他极大的脸面了，若在计较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不知好歹，故意抬杠了。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