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爆竹》戴铁牛

12、第12章 章鱼

　　　　蒋学卿依旧在二楼等他，也同第一次那样摆好了菜肴，他不许游闰修说话，要他先吃饭。
　　游闰修不敢违拗他的指令，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依旧捡了便宜的素菜来吃。
　　装模作样，蒋学卿心里想着，然后抬手点了点他面前的那碗乳白色的鸽子汤：
　　“尝尝。”
　　游闰修用舀了一勺，味道十分鲜美，他刚要放下勺子，就听到蒋学卿冷冷的声音：
　　“都喝了，一口气。”
　　游闰修老实的端起碗，觉得有些莫名，他偷偷瞟了一眼蒋学卿，对方看不出什么情绪，有点像小时候他爹娘逼他喝黄连汤，一副没得商量必须喝的样子。
　　这个比黄连汤好太多了，于是他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
　　等游闰修咽下最后一口，蒋学卿才问他：“为什么爽约？”
　　“我正要说呢，真不是我爽约，是我十二月才收到信，那时已经过去两次了。”
　　蒋学卿静静的听着，挑眉：“那你收到信后为什么不联系我呢？”
　　游闰修一怔，为什么？
　　蒋学卿不屑的笑了一下：“因为你觉得反正都已经得到判决书了，还联系那个人做什么，对吧？”
　　游闰修被他精准的戳穿心思，脸立刻红了。
　　蒋学卿觉得看他这幅不会伪装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游闰修再不谙世事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承认。
　　“不是的，蒋先生，只是。。。。”
　　“嗯，只是什么，说啊。”
　　也许是因为要编瞎话了，游闰修觉得口干舌燥。
　　“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和你，在一起。”
　　“哦，不习惯。”蒋学卿的手指轻轻的点着桌面，默默的看了一眼钟表，然后又问：
　　“说说看，哪里让你不习惯，我依着你的习惯就是了。”
　　游闰修连忙摆手：“蒋先生，您不用对我这么，这么客气。”
　　听到客气这两个词蒋学卿笑了一下。
　　游润修接着说：“本来就是我们欠您的，我当然也知道自己是来还债的，应当是我配合您的习惯，哪里能反过来呢，只是，只是。。。”游闰修觉得自己大脑凝固了，他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蒋学卿看着面前小孩那张红润润的小嘴一张一合，逐渐语不成句，他再一次看了一眼钟表。
　　“既然你觉出来我对你挺客气的，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为什么？”觉得脑袋发沉了。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哦。”游闰修点点头，也不直达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自己又把喜欢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只要你乖乖的，想要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游闰修没说话，只是累了一般的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两个手掌托着脑袋。
　　“说话啊，好不好？”
　　游闰修已经听不明白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越变越大，必须要用双手托着，不然脖子就要折断了。
　　游闰修忽然抬头，水蒙蒙的眼睛望着蒋学卿，看的蒋学卿呼吸一滞。
　　“蒋先生，我的头，是不是变大了？”
　　他问的诚恳，蒋学卿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往他身下瞟了一眼，笑道：“你说的是哪个头？”
　　游闰修听不懂他的荤话，摸了肩膀：
　　“只有一个头啊。”
　　“还有一个，你低头就看见了。”
　　游闰修真的低头去看，忽然，他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感叹：
　　“开花了。”
　　游闰修指着光洁的地板对蒋学卿说：“你看，好多花啊。”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采摘不存在的花朵，还捧在手里问蒋学卿好看吗？蒋学卿看着他喉咙发紧，一把捞起人抗着往床上走，游闰修伸手乱抓着叫道：
　　“啊，我的花掉了。”
　　游闰修后来的记忆是凌乱且迷幻的。
　　乌黑的蛇缠上了一朵小蘑菇。
　　游闰修悲伤的说：“蘑菇要死掉了！”
　　“放心，不会死的。”
　　忽然，天空乌云密布，不过片刻，就下起了大雨。
　　地面变成一汪海水，有无数的章鱼在愉快的游动，有一只小章鱼掉了队，被网兜捞起来挂在树上。
　　章鱼：“好心的猎人，放过我吧。”
　　猎人：“放过你可以，那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保命的本事？”
　　于是章鱼拼了命的一次又一次的吐出迷惑敌人的保命墨汁，可他忘了自己挂在树上，除了使自己愈发枯竭之外根本没有海洋让他躲藏。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要死掉了，我好难受，救救我吧。”
　　猎人沉默不语，只闷着头把滚烫的沸水浇在奄奄一息的章鱼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烫熟了。
　　杜可为再一次半夜被接到蒋府。
　　他瞧着床上的人，如同一只搁浅岸边的水母，连抽搐都十分微弱。
　　“我给他打个针吧。”
　　“你不是说这药不伤身么？”
　　“毕竟是药三分毒嘛。”
　　蒋学卿气的就要拔枪相对，杜可为赶紧撇清责任：“我可是问过你，要一般的还是猛的，你说要特别猛的。”
　　蒋学卿一噎。
　　“况且，他又不是因为我的药才脱水的。”
　　“那是因为什么？”
　　杜可为斜他一眼，对此人的装蒜很是不耻，唾弃的哼了一鼻子。
　　“褥子都透了，你也太过了吧，多少次我就不问了，只问你，你喂他喝过水吗？”
　　蒋学卿就不说话了，气势瞬间矮下去大半。
　　游闰修完全清醒，是在两天后。
　　他刚开始还反应不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某天。
　　那是一个猎户问收不收蛇，爹就去跟他谈价钱，而他看着竹篓里的那团分不清头尾的东西就起了好奇，等被发现的时候，他嘴唇都紫了。
　　得亏那时医术高超的爷爷还健在，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救活，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浑浑噩噩走马灯一样的喘气儿。
　　蒋学卿听到咚的一声响，跑进来时就看到游闰修小青蛙一样的姿势趴在地上。
　　小青蛙睁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蒋学卿被这无辜的眼神看的有些内疚，他赶紧把他抱起来。
　　“醒了怎么不叫我呢。”
　　游闰修膝盖软的一塌糊涂，怎么也站不利索，只能虚软的靠着蒋学卿。
　　“我想解手。”
　　“我抱你去。”
　　进了卫生间，游闰修挣扎着要下地。
　　“别乱动，你站的住吗？”
　　游闰修看着那个第一次用还不习惯的洋马桶，小声说：
　　“这不是可以坐着么。”
　　坐上马桶，游闰修夹着膝盖，然后抬头望了蒋学卿几眼，然而蒋学卿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大咧咧的叉着腰看他。
　　游闰修只能说：“你，你看着我，我尿不出来。”
　　蒋学卿偏过头，吸了口气，然后幽幽的吹起了口哨。
　　游闰修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也确实带出了尿意，卫生间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游闰修只觉得整个人又要烧起来。
　　蒋学卿抱着他回到床上，问他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生病了。”
　　“我生了什么病？”
　　“怪病，已经治好了。”
　　游闰修再傻也知道不对劲了，可是蒋学卿答的理直气壮面不改色，游闰修垂下眼皮，他本来也没有兴师问罪的立场，这人高兴磋磨自己，也只能受着了。
　　但是罪不能白受。
　　“那个，什么时候开庭呢？”
　　“不用等开庭了。”
　　“为什么？”游闰修一下子紧张起来，难道这样磋磨了自己，他还没消气么？
　　“我已经叫人把判决书送到你家了，想来现在你三哥人已经在家了。”
　　游闰修的欣喜的泪光闪闪连说谢谢。
　　门被敲了两声，是阿嬷端着白粥进来了，游闰修此时衣衫不整的窝在蒋学卿床上，窘迫的捏着床单不敢抬头。
　　蒋学卿忽然想起小孩对阿嬷撒谎说是来汇报工作，又想起第一次叫杜可为来，这小孩自始至终用被子包住脸，他觉得好笑，心里想逗他，刚想抬手去摸他，小孩忽然用俩大眼直愣愣望着他。
　　“蒋先生，我想回家。”
　　声音和目光都委屈极了，蒋学卿心软了一下。
　　“你把粥喝了，待会我送你回去。”